
第2章 谁的内心不柔软
陈志雄把金雪芳送到她家门口,未进去,又坐着的士走了。对于已婚女人,尤其是女老板,陈志雄知道拿捏分寸。
金雪芳醉醺醺地进到客厅,顾卫忠正打着瞌睡,被开门声惊醒,睁开眼见是老婆回来了,赶紧起身,说:“雪芳,喝这么多?”她眯着眼睛说:“有点儿头晕,好困呀,我要睡觉。”说着踉跄几下,倒在了他的怀里。顾欣欣穿着睡衣出来见母亲这个样子,撇了下嘴,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顾卫忠挽着金雪芳的手臂,把她掺进了房间轻轻地放在床上,关上了门。她的嘴嘟哝着,也不知说些什么,可能实在难受,她几次想吐,可没有吐出来。他给她泡了一杯红糖水,扶她喝下,刚要把她放下,她的头一偏,“哇”的一声,吐了一地,溅得他身上都是。红木地板上一片狼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好在没有吐在床上,不然,清理起来更是麻烦。他心平气和地把地板清理干净,见她动弹不得,把她的衣服脱掉,端了一盆热水帮她擦拭身子。
一切都做好了,金雪芳躺在床上扭动了一下身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了。顾卫忠给她盖上被,爱怜地看着她,抚摸着她的脸。他轻轻地“唉”了一声,心里说:做女强人很累,可你偏要那么逞强。夜已经很深了。
第二天一早,顾卫忠起床准备早餐。金雪芳还躺着,昨天的酒似乎还没有全醒,她感到头晕。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习惯性地去床头柜拿手机,摸了下没摸到,才想起手机在包里。她起了床,就在和房间配套的浴室里洗了个澡,穿上华丽的绛紫色真丝连衣裙,走出了房间,打开电视机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顾卫忠做好了早餐,喊顾欣欣起床,她躺在床上不愿动,说:“今天是周六,让我多睡一会儿,别叫了。”金雪芳走了过来,对她说:“欣欣,还是起来吧,陪妈一起吃早餐。”顾欣欣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涮完毕坐到了桌子边。
用餐时大家都没说什么话,吃完了,顾欣欣问母亲:“老妈,昨天你那么晚回来,又喝了那么多酒,我们的感受你一点儿都不顾了。”金雪芳说:“生意场上总有些应酬,身不由己啊。”顾欣欣咧着嘴说:“再怎么赚钱也是为一家的幸福,我现在是感觉幸福离我越来越远了,这是因为老妈呢,还是因为老爸呢,我想我是不用多说的,大家心里都明白。”金雪芳听得有点不耐烦,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我在外拼死拼活,为的是啥?你每天吃好的穿好的,上令人羡慕的贵族学校,不是老妈我,你能这样吗?靠你爸那点儿死工资,你有这大房子住?你能过上现在的生活?你还有怨言!”顾欣欣也倔强,说:“老妈,你除了赚钱之外,你又关心了我什么?你说呀。你以为只要满足了女儿的物质需要就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吗?你陪我说过多少话?你陪我玩过多少次?你说呀!”金雪芳气得脸都青了,说:“我怎么没关心你?我昨天都给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询问你的学习情况,这不是关心吗?我还要怎么做?”“关心?我感激不尽!”顾欣欣说,“只知道要我好好学习,我也需要快乐的,快乐是什么?你懂吗?”
她们娘俩好似前世冤家,难得聚在一起也不亲热,这样吵下去也不是办法,顾卫忠插话:“欣欣,妈妈很辛苦,顾不到的地方你要谅解,不能这样和你妈顶嘴,好孩子要听父母的话。”不等顾欣欣说话,金雪芳拎起手提包走到门口说:“我有事,回公司去了。哎,有时候觉得这个家真是闷得慌!”顾卫忠在她身后劝慰道:“你忙你的,别和女儿计较,她的脾气像你,有点儿倔。”金雪芳没说什么,女儿什么性格,她是清楚的,她不想呆在家里,是因为这个家让她感觉闷,她在家里找不到可以畅谈的人。
等母亲走了,顾欣欣说:“老爸,你只管做你的模范丈夫,我以后不要你接送了,我真巴不得周末早点儿过去。”顾卫忠批评她:“你犟成这样,一家人都不开心,你以为好过了?”“反正已经不好过了,我也不在乎,你把我妈哄开心就好!”欣欣仍是气不消,他也没办法,早就适应了女儿的性情,一发起飙来只能让步。记得有句话怎么说的,医生治不了他自己的病,当老师的教不了他自己的孩子,可不是嘛,现在的孩子都跟小皇帝似的,软不得硬不得。顾卫忠笑笑说:“欣欣,你反正没事,老爸陪你到外面走走吧。”“不用,我玩电脑,不寂寞。”她说完就钻进了书房。
金雪芳几乎每天都早出晚归,顾卫忠乐此不疲地做他的模范丈夫。他知道金雪芳本性不坏,只是言行上有点硬,不了解的人可能觉得她不好相处,其实相处久了反而觉得她这个人简单,倒是那种闷声不响却城府很深的人,是不宜深交的。他安心上班做好本职工作,回家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管理一下院子里的花草,别人看起来平淡的日子,他过得有滋有味。
周日下午,顾欣欣要回学校,果真执拗,不要顾卫忠送,要自己坐车回校。顾卫忠哪里由得了女儿这样任性,说:“不让我送你回校,让我为你路上担心,这可不是好女儿。”实在话,从家里到学校怎么坐公交车,她还没尝试过,平时要么父母开车接送,要么她自己打车。她心里嘀咕,就连这小小的冒险,爸爸你都不放心我去做,也太小看你女儿了。最后,她还是答应了顾卫忠送她去学校。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泼洒在人工湖上,金光灿烂。顾卫忠的姑妈静云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是有什么事。顾卫忠没有多问,忙着做饭招待客人,只想她自己说出来。静云一时也没有说出来意,到了晚上金雪芳回家时才开了口,原来她是来借钱的,想给儿子黑皮买辆小车拉客赚钱。对这个姑妈,金雪芳一直印象不好,没有把钱借给她的意思,但也不直接说。静云知道这个家是金雪芳说了算,到底钱都是她赚的,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雪芳是个能干的人,当初还怕你会赔本,看现在多好啊!”
金雪芳冷冷一笑,表面客气地说:“买了车私下去拉客,是非法营运,我觉得不要去冒这个险,万一被交警逮住了,车都会扣掉。再者说,黑车生意,整日提心吊胆,钱也赚不到几个,倒不如勤勤快快做点儿小本生意,或者安安分分打工也好,我公司里现在正缺人手,如果他想来我是欢迎的。”静云不是傻瓜,自然听得出意思,说:“我那儿子是能吃得苦的人么?一心只想干轻松点儿又来钱快的活。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多少借一点儿,我事先没向卫忠开口,也是怕你们两口子为我这点小事闹别扭,也就是差三两万,对你们来说不难吧。”
“唉,姑妈呀,我知道你从小看重卫忠,有困难不帮你,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金雪芳难为情地说,“本来嘛,确实不差这点钱,主要是最近货发出去了,钱还没到账。姑妈,你看卫忠多辛苦,每天要教书,回来还要做饭洗衣,真要有闲钱,请个保姆多省心啊,是不是?”静云眼巴巴地看着顾卫忠,意思是说,卫忠,没有办法,只能请你站出来说句话了。顾卫忠明白意思,本有话要说,嘴巴还未动,脚背被金雪芳用脚重重踩一下,他又不能喊疼,当即闭口不言。
看来这两口子富是富,却是铁公鸡。静云心里气归气,发作不得,于是起身说:“听雪芳的意思,你们都这么困难,那算了。唉,谁叫我儿子不争气呢,我也懒得管了,让他吊儿郎当去!”金雪芳假意要留她住:“姑妈,你难得来一趟,多跟卫忠说说话,住一晚再走嘛。”静云不想自讨没趣,头也不回就走了。
姑妈走了,金雪芳对顾卫忠说:“你要头脑清醒一点,那个钱借得么?那是老虎借猪头,有借没有还。开黑车,亏他们这一家子想得出,也不瞧瞧自己是几斤几两的人,有那个能耐就好了。”顾卫忠知道和她争不得这个事,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靠那个营生,也是风险大。”他心里却有另一番打算。
静云没借到钱回到家,儿子黑皮很是恼火,说:“这人呀,一有钱就六亲不认了。你这个做姑妈的半点面子都没有,看你平日把那个顾卫忠看作宝似的,到了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静云打着唉声说:“你知道就好,眼下也没有办法,你最好还是踏踏实实做点儿别的事情,老异想天开也不行。”黑皮长得黑,脸涨红了也不明显,争辩道:“看这样子,指望亲戚朋友帮上忙是白费了心思,我自有活命的路,反正饿不死,你放心好了。”静云说:“你有这个志气当然好,可别走歪道。”黑皮梗着脖子说:“歪道不是想走就能走的,那也得要本钱哪。”母子俩为没借到钱的事,都枢上了气。
次日放了学,顾卫忠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姑妈家。黑皮见到他,自顾抽着香烟,没有搭理,心里在说:“不肯借钱还有脸上门,脸皮也够厚的。”静云请顾卫忠坐下,倒了杯茶招待,也没说什么话,比先前顾卫忠来冷淡了不少。顾卫忠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搁在茶几上,说:“姑妈,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吧,雪芳有怠慢你的地方,我替她对你说声对不起。话说回来,开黑车能不能赚到钱是不好说,我也觉得风险大,但是,你们有困难,我们理应要帮忙。这样吧,我这几年也攒了点儿钱,这四万块我带来了,你们去办你们的事。”静云见顾卫忠主动拿来了钱,脸上的皱纹就笑开了。黑皮也不再沉默了,凑过来说:“还是卫忠哥好啊,我妈没看错人,没疼错人。”顾卫忠笑笑,没有作答。静云问:“这事雪芳知道不?我最怕你们两口子为这事吵架,那姑妈可就难受了!”“知不知道都不要紧,最好别让她知道。”顾卫忠笑了笑说。“哦,是你的私房钱吧?黑皮,给你卫忠哥写张欠条,快写!”静云对着黑皮说。黑皮真要去找纸笔写,顾卫忠说:“咱们是亲戚,没这个必要。”
顾卫忠本想和姑妈多聊一会儿,这时,手机响了,是他的学生赵阳的母亲赵文静打来的,就赵阳的月考成绩下降问原因。学习成绩的波动是正常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但顾卫忠也发现赵阳最近有点异样,就想去赵阳家做一下家访,便向姑妈告辞。黑皮有了钱买车,高兴地把他送出门,很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卫忠实实在在地说:“黑皮,别借了钱给你你就高兴,你干那行真的风险蛮大,你自己注意一些。”“是是是,我知道。”黑皮点着头说。顾卫忠估计老婆没有那么快回家,她通常天不黑不到家的,那么先去赵阳家吧,做晚饭可以晚一点。
赵文静是个环卫工人,家境不好,住的房子阴暗潮湿。赵阳见是老师来了,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顾卫忠摸着他的头,赵文静赶紧请他在破了皮的沙发上坐下。别看赵文静是个环卫工人,在外辛苦风吹日晒雨淋,虽然脸是黑了点儿,但是身材不错,嘴巴也挺会说。她对顾卫忠说:“顾老师,打个电话你就来了,可见你是一个多么负责的老师,真的很感动。自打赵阳他爸得癌症走了之后,他就变得比较内向,不太喜欢和我交流。我每天忙于工作,对他的学习关注得少,也只有希望老师您能多关心一下,要不,这孩子真的难办了。”顾卫忠说:“赵阳这孩子比较聪明,悟性好,成绩只是表面,重要的是对于所学的东西有没有真正消化。你不用太担忧,我会尽力,有什么事你可以通过手机短信和我联系,我会及时回复你。”赵文静千恩万谢,和他就儿子学习方面的事聊了一会儿。最后,顾卫忠问赵阳有没有不会做的作业,赵阳摇摇头,顾卫忠也就走了。
通过初步的家访,顾卫忠了解到赵文静一家的情况,赵阳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性格有点孤僻是可以理解的,赵文静是个坚强的母亲,虽然她老公没了,虽然当着环卫工人,挣着微薄的工资,但她心态很好。顾卫忠想尽己所能,帮帮他们母子俩。一天中午,顾卫忠离开办公室去食堂,发现赵阳还坐在教室里,没有去饭堂吃饭,便走过去问情况。赵阳说他的饭卡丢了,身上又没钱,只能饿肚子。顾卫忠听了很难受,决定带他到校外的餐馆吃饭,吃了饭再掏钱帮他补办一张饭卡。没想到赵阳这孩子还挺倔,不肯跟顾卫忠到外面吃饭。顾卫忠有些生气了,说:“你怕欠老师的人情是么?你好好学习,成绩上去了,将来有出息了就是最好的报答。你这样饿着肚子怎么行!马儿要跑也要吃草,更何况是人。走,不要像个女孩子一样,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赵阳这才跟着顾卫忠走出校园去吃饭。
餐馆里的老板是个胖子,认识顾卫忠,见他带着一个孩子来吃饭,问:“顾老师,这是你家小孩?”顾卫忠回答:“是我学生,丢了饭卡,我带他来吃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胖子听了啧啧称赞:“我在这里开了上十年的餐馆,也就你顾老师对学生这么好。小孩子,长大了要记得报恩哦。”赵阳不太好意思,不过点了头。两人吃饭的时候,顾卫忠说:“人是需要朋友的,班上的同学,你觉得跟你合得来的,或者聊起来比较开心的,不管他是否成绩优秀,也不管是不是男的,都可以建立友谊,有了朋友,你就不会感到孤独了。”赵阳点点头,默默地吃着饭。顾卫忠给他碗里夹了一些菜,温和地说:“多吃点,别浪费了哦。”赵阳抬头看老师一眼,嗯了一声,吃饭的动作变慢了。
晚上,赵文静发了短信向顾卫忠道谢,说要把饭钱叫赵阳带过来,不能让老师掏腰包。顾卫忠回短信说,如果连这个也计较得如此清楚,那他以后怎么教书育人,老师帮助学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赵文静觉得这样不好,她不想平白收受他人的好处,就叫儿子把钱带给老师,可顾卫忠坚决不收,她决定亲自跑一趟。几天后,她趁着放学时间,在校门口等到了顾卫忠,二话不说就往他口袋里塞钱。顾卫忠一看是她,把塞到口袋里的钱掏出往她手里一塞,也不管她有没有拿住,就快步走开了。赵文静快步跟在后面,叫道:“顾老师,别跑呀,等等我!”旁边的学生、家长和路人,向他们投来“注目礼”。
“你别跟着我,好么?多不好看呀,别人会误会的。”顾卫忠停住脚步说。赵文静执拗地说:“你好心照顾我儿子,我不能让你吃亏,不能!”旁边的人听得莫名其妙,有人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饭馆的胖子看出了端倪,帮着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大家这才明白过来,都说顾老师是个好人。
顾卫忠还是走了。赵文静心里甚是感动,觉得这金钱至上的年代好人还是多,眼睛禁不住就湿润了。有知情人上前安慰她:“顾老师别看是个普通教师,可住的是豪华别墅,家里相当有钱,他老婆是开公司的,这点小钱他不在乎的。”赵文静愣了愣,说:“有钱归有钱,好心归好心,不一样的。”赵文静虽然家里是穷,但她不想欠别人的钱,更不想让儿子觉得接受别人同情是理所应当的,她要让儿子懂得,改变生活要靠自己努力。
回到家,赵文静又开始琢磨起来了,想送点礼品给顾老师,可人家家里什么都不缺,想来想去决定回老家一趟,买百把个土鸡蛋送给他。土鸡蛋在城里人眼中是好东西,真正不吃饲料只吃五谷杂粮的母鸡生的土鸡蛋不好买,超市里卖的大多也是不地道的,她相信顾老师会喜欢。
土鸡蛋买回来了,赵文静拎着装满鸡蛋的竹篮小心翼翼地赶往顾卫忠的家,可是进不了小区。一个长脸的保安说这是高档小区,不是谁想进就能进,一是得有出入证,二是要由里面住户来人接,方能进入小区。她犹豫了,她有顾卫忠的电话,可不敢打,一打,怕她真的进不了,她知道她来送东西肯定会被拒绝。最后,她拉长了脸,比那保安的还长,说她是顾卫忠家里新聘的保姆,刚从乡下买了鸡蛋回来,不让我进去,到时主人一生气物业费也不想交了,你们看着办吧。长脸保安一听,没错啊,现在收点物业费确实不容易,稍有做得不周的地方业主就要拖上些日子,牛一点儿的业主就是不交,最是头疼了。长脸保安说:“进去进去,是保姆又不早说!”
可是,进去容易想找到顾卫忠的家就有些困难,小区大,路有好几条,不知走哪一条,又不能问保安,怕露了馅儿,只好蒙着头往里走。到了里面,小区门口的保安望不到了,她这才停下脚步,问了一幢别墅前正在倒垃圾的妇女,说找一个姓顾的老师,他老婆开公司做箱包的,不知他家住哪里。那个妇女和金雪芳有来往,一听就听出找谁了,用手一指前面,说那就是他家。赵文静说了谢谢,心想,瞎走还真走对了,这么大的小区,要是方向不对,找个人可够呛。到了院门口,只见里面花草树木茂盛,楼房气派,心里话:“耳闻不如一见,这么大的房子和空地,没有几百万是办不到的,真的是令人羡慕的一个家啊!”她用手按了一下院门上的门铃,里面没有人应,再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人应,知道没有人在家,就坐在门边的草地上等。
顾卫忠此时还在放学的路上,赵文静来早了一点儿。她正坐在那里眼瞅着修剪得如同蘑菇形状的风景树发愣,有个瘦高个儿的保安巡逻至此,对她“嗨”了一声,她用眼瞅着对方,不知什么意思。“你这个女人,在这里卖什么鸡蛋?你以为这里是农贸市场,快走快走!”瘦高个儿大声地说。她这才反应过来,说:“我不是卖鸡蛋的,是送鸡蛋的,送给这家的主人。”瘦高个说:“鬼信你的话,我们见得多了!上回有个卖保险的也像你这样蹲点儿,说什么是走亲戚的,搞得我们受了业主的气不说,还被扣了奖金。你走不走?不走我把你的这篮鸡蛋拎走。”她急了,说:“保安兄弟,我真不是卖鸡蛋的,我的确是送鸡蛋的,要不这样,我送两个鸡蛋给你吃,行么?”“吃你两个鸡蛋,我要赔两百个鸡蛋进去,废话少说,走走走……”瘦高个儿直催她走,“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告你个扰乱小区秩序,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得这么严重,她有点儿怕,只好从地上站起来,磨蹭着,希望顾卫忠快点儿出现。
保安一个劲儿催赵文静快走,赵文静东张西望,盼着顾老师回来,保安见她这样,愈发觉得她可疑,催得更紧了。此时,顾卫忠正好回来了,在车上看见了她,连忙踩刹停住车,把头探出车窗好奇地问:“赵阳他妈,你怎么会在这里?”赵文静像是见到了大救星,说:“哎呀,顾老师,可把你盼回来了,我给你送点儿鸡蛋过来,再晚来一步我就被撵出去了。”瘦高个儿见她和业主认识就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摇头:“这年头,老师都流行收礼了,还有干净的行业吗?唉!”
顾卫忠请赵文静进去坐坐,她直摆手,不肯进去,而鸡蛋一定要留下。顾卫忠心说,人家煞费苦心把鸡蛋送到我家门口,不收下有点不近人情,可收下也不像话。顾卫忠说:“鸡蛋我就收下了,我付两百块钱给你,辛苦你帮我送过来了。”“那怎么行?我真成了来这里卖鸡蛋的了,刚才保安就是这样说我。顾老师,这鸡蛋不是我用钱买的,是从我娘家拎过来的,正宗的土鸡蛋,你就尝尝,你要说付钱的话,我真的很难过。”她诚恳地说。顾卫忠想了想,说:“要不然,这样吧,我家里有不少旧衣服,料子挺好,我老婆不穿了反正要扔掉,你拿几件去穿,扔掉了可惜。”她听他这样讲,觉得可以,自己拿几件他家不要的衣服回去,双方都心安,不然这顾老师就是把鸡蛋收下,说不定背后会给赵阳钱。她看出来了,顾老师是不爱贪便宜的人。
顾卫忠在衣橱里找了几件金雪芳穿不了的衣服,在衣服里包了两百块钱,用个塑料袋子装好,拎出来给了赵文静。他要送她回家,她死活不肯,他想到要做晚饭,也就没有勉强。
赵文静前脚刚走,金雪芳就回来了。金雪芳习惯下班回家后就洗澡,她打开衣橱,发现里边少了衣服,问顾卫忠衣服到哪里去了,他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还指着一篮子鸡蛋说:“你看,这就是学生家长对老师尊敬,嘿嘿。”金雪芳跺了一下脚,说:“傻瓜,你知道我那件真丝旗袍值多少钱吗?一万多块钱买的啊,我没穿几次你就送人了,把那么好的衣服送给你的学生家长,你真是为人师表!”顾卫忠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是说小了穿不得吗?现在又可惜了。”金雪芳用双手叉了一下腰,说:“我现在减肥了,你没看到我的腰比以前细了很多吗?现在穿正合身,我最喜欢那件旗袍了,现在市面上想买都买不到。”“这样呀,”顾卫忠挠了挠后脑,说,“那我明天向她要回来。”金雪芳听了哭笑不得,说:“说不定她都已经穿在身上了,别人穿过的衣服我不要了。”
赵文静满心欢喜地回到家里,打开塑料袋子摸了摸里面的衣服,大都是真丝面料,自言自语:“这么高贵的衣服我怎么穿得出去,在家穿穿还差不多。”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掉落出来,她一下就明白了。唉,这顾老师,怎么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