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逃离匪窝,前往外祖家中
晨雾还没散,天色灰蒙蒙的。姜明璃踩着湿泥往前走,脚底打滑,鞋子沾满草屑和露水。她没停,也没回头,只伸手往后一拉,把小桃拽住了。
“别看地上。”她说,“要看前面的路。”
小桃咬着嘴唇点头,手紧紧抓着包袱角。她的裙子破了一块,沾着血和泥,走路一瘸一拐。刚才过溪时摔了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说不出话,但她一声都没吭。
姜明璃知道她疼。可她不能停下。
树林已经走过了,石桥也过了。官道比预想中早出现——一条土路横在眼前,车轮压出两道深沟,野草从中间长出来。再往前,远处有炊烟升起,歪歪扭扭飘在空中。
是村子。
姜明璃脚步没变,但呼吸重了些。她盯着那缕烟,脑子里回想路线:石桥、溪流、老槐树、三岔口……没错,就是这条路。上辈子她来过一次,那时她是新媳妇,坐轿子来的,穿红戴金,外祖父亲自到村口接她,喊她“亲孙女回来了”。
这一世,她一个人走来,衣服朴素,满身灰尘,手里握着一把断弦的弓。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匕首。冷铁贴着手臂,让她心里踏实。
“快到了。”她低声说。
小桃抬头,看见前方土坡上有几间瓦房,墙头晾着粗布衣服,一只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她小声问:“娘子,真是外祖家?”
“是。”姜明璃答得干脆。
“他们会收留我们吗?”
姜明璃没说话。她想起昨夜那个少年——躲在灌木后发抖的猎户儿子。她没杀他,也没救他,只丢下一句话就走了。但她知道,有些事瞒不住。山匪被她射退的事,迟早会传开。
而外祖父,一向消息灵通。
她加快脚步。
越靠近村口,地面越硬,路上有了脚印。一只鸡从路边窜出,扑腾翅膀飞进篱笆。远处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女人叫孩子吃早饭的声音。
她们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前。院门半开,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到两人走近,眯眼看了几秒,猛地站起身,转身跑进屋。
姜明璃嘴角动了一下。
果然,早就有人知道了。
她停下,在路边站定,抬手把乱发挽回耳后,又撕下裙角一块布,重新扎紧发髻。动作利落,不拖拉。
“小桃。”她转头,“包袱给我。”
小桃递过去。
姜明璃打开包袱,拿出一块干净帕子,擦了脸和手。然后从夹层里掏出最后几枚铜钱,放进袖袋。做完这些,她才背起包袱,神情平静。
“记住我说的。”她看着小桃,“进门少说话,我不问,你不开口。”
小桃用力点头。
姜明璃迈步往前。
村道不长,百步就到头。一座青砖院墙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门环漆已剥落。这是外祖家的老宅,上辈子她住了三年,最后被赶出门时,连门槛都没能跨出去——他们说寡妇踩门框会冲家运。
今天这扇门,开着。
一个老人站在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
“可算到了!”他快步迎上来,声音急切,“我昨夜就听说你们在路上,一整夜没睡,就怕你们出事!”
是外祖父。
姜明璃停下,在院门外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的笑容、关切的表情,还有他右手拇指无意识搓拐杖头的动作——那是他紧张或算计时的习惯,上辈子她见过太多次。
“外祖父安好。”她低头行礼,动作标准,只是半礼。
“哎,自家孩子,不用这么多礼!”外祖父连忙扶她,“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你身子弱,别受寒。”
他说着就要拉她手腕。
姜明璃侧身避开,自己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不高,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
院子比她记忆中整洁。地面扫得干净,花坛里种着韭菜和葱,墙角堆着柴火,井台旁晾着几件男式短褂。粮缸摆在堂屋门口,盖着竹席,但能看出是满的。
她目光扫过厨房门口。
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三十岁不到,身材矮胖,眼睛细长。正是表兄。他看见姜明璃,眼神一亮,随即低下头,假装整理灶台上的碗筷。
姜明璃不动声色。
她又看向东厢廊下。
一个妇人站在那里,穿着桃红比甲,发髻插着银簪,手里捏着抹布,却不动。是表嫂。她盯着姜明璃,嘴角下撇,一脸不高兴。
“哟,”她开口,声音尖细,“这不是咱们家的姑奶奶回来了?听说昨儿夜里闹山匪,我还担心您回不来呢。”
姜明璃转头看她,面无表情:“活着回来了,让你失望了。”
表嫂噎住,脸色变了。
外祖父赶紧打圆场:“胡说什么!明璃一路辛苦,快去烧点热水,让她洗洗脚,暖暖身子。”
“热水?”表嫂冷笑,“柴火都快没了,哪有闲工夫伺候外人?”
“她是外孙女,不是外人。”外祖父语气重了些。
表嫂闭嘴,狠狠瞪了姜明璃一眼,转身进屋。
姜明璃当没听见。她环视院子一圈,最后落在西厢房——那是她上辈子住的屋子,窗纸破了,门缝积灰。
“小桃累了。”她说,“先让她去偏房歇着吧。”
“应该的应该的!”外祖父连连点头,“你表哥腾出一间房,就在厨房后面,虽然小点,但干净。”
姜明璃没应。她走到院中石凳旁,放下包袱,慢慢坐下。
“天刚亮,”她说,“我也走累了。不如等大家都起了,再说话。”
外祖父站着没动,脸上笑容淡了些:“你这一路……还顺利吗?”
“山匪拦路。”她直视他眼睛,“三人,一个骑马,两个步行。我射伤两个,吓退一个。”
外祖父瞳孔一缩。
表兄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你会射箭?”外祖父声音有点干。
“不会。”姜明璃淡淡道,“但箭在手,就得有用。”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外祖父干笑两声:“你性子还是这么烈……像你娘当年。”
姜明璃没接这话。她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粮缸上。
她忽然问:“家里今年收成不错?”
“还行。”外祖父答得快,“风调雨顺,麦子满了三缸。”
“那去年冬天,为何说我母族无力接济孤女?”
外祖父一顿。
姜明璃看着他:“七日前我离开王家,曾派人送信,说明要回来避难。回信说家中困难,养不起人。可现在粮满缸,衣挂墙,连狗都有窝。”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粮缸前,掀开竹席一角。
麦粒饱满,无虫无霉。
她回头,看着外祖父:“所以,是不愿,不是不能。”
外祖父脸色变了。他张嘴想解释,却被姜明璃抬手制止。
“我不怪。”她说,“我只是记住了。”
表兄从厨房冲出来:“你什么意思?一上门就说这种话,谁家容得下你!”
姜明璃转头看他。
表兄被她看得一怔,声音低了:“你……你一个寡妇,还带个丫鬟,吃用谁出?”
“我有田契。”姜明璃说,“也有碎银。不白住。”
表兄眼神立刻盯上她包袱。
“包袱鼓得很。”他嘀咕,“不知装了多少宝贝。”
姜明璃冷笑:“你要不要过来翻?”
表兄后退半步。
这时,表嫂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放在石桌上,声音阴阳怪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是咱们这小门小户,怕供不起大人物。您要是住不惯,趁早走,别到时候又说我们刻薄。”
姜明璃没理她。她走到西厢房门前,推了推门。
门锁着。
“这屋为何上锁?”她问。
“太久没人住,怕老鼠进去。”外祖父说。
“钥匙呢?”
“在……在我这儿。”外祖父犹豫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递过去。
姜明璃接过,插进锁孔,拧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陈设没变: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柜。床板塌了一角,桌上有灰,柜门半开,露出几件旧衣。
她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床板。
手指碰到一处凹陷——那是她上辈子夜里哭湿的地方。
她收回手,转身出来,当着三人的面,把钥匙还给外祖父。
“我不住这屋。”她说。
外祖父皱眉:“为何?这是你以前的房间。”
“太旧。”她说,“也太脏。”
表嫂嗤笑:“嫌弃就别来!谁请你来的?”
姜明璃看她:“你说对了。没人请我来。是我自己走回来的。带着伤,带着箭,拼了命回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们可以不认我,但别指望我跪着求你们收留。”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后的偏房。
小桃赶紧跟上。
外祖父站在原地,没拦。
表兄盯着她背影,眼神贪婪。
表嫂咬着嘴唇,满脸嫉恨。
姜明璃推开偏房门。屋子小,但干净,炕上铺着新席,角落摆着一盏油灯。
她让小桃坐下,又检查了窗栓和门闩,确认结实。
“睡一会儿。”她说,“我守着。”
小桃摇头:“我不累。”
姜明璃没逼她。她在屋内走了一圈,走到墙边,轻轻敲了敲土墙。声音实,没空心。
她又看向屋顶。梁木老旧,但没松动。
然后她走到门后,从包袱里取出那把断弦的弓,靠在墙角。又把三支箭并排插在地上,箭头朝外。
小桃看着她:“娘子,我们真要住下?”
姜明璃没答。她走到门口,掀起门帘一角,往外看。
外祖父还在院中,正和表兄低声说话。表嫂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抹布,一遍遍擦着同一条栏杆。
她收回视线,低声说:“他们不会让我们安宁。”
小桃抓紧包袱:“那我们走?”
“不。”姜明璃摇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孤女。我是姜明璃,活下来的,走回来的,带着刀回来的。”
她说完,转身坐到炕沿,从袖中抽出匕首,放在膝上。
指腹缓缓划过刃口。
锋利依旧。
院外,一只公鸡突然打鸣。
姜明璃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终于破云而出,照在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