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历十三年
“陛下饶命!”
“我不敢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夜色深沉,病中的人突然求饶,惊醒了守在床边的老父亲。
江岱皱起眉头端详江乐禧,见她皱巴着一张小脸,五官拧在一起,应当是白日忧思过度引得心绪不宁,以致于被噩梦缠上。
求陛下放过,江岱很是不解。
她和皇帝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感情甚笃。
再者,江家凭借隐龙阁掌握兵马之权,即便是天子亲临也要忌惮几分,绝没有胆量欺辱江氏孩儿。
“林朔安,救我!”
林朔安是江家养子,论长幼尊卑,江乐禧应当称呼一声大哥。
见她面色越发难看,江岱抬手轻拍她脸颊,“乐乐,醒醒。”
江乐禧猛然睁眼,弹跳起身,越过被惊呆的江岱下床,在房间里四处张望。
“乐乐?”
江岱试探着再唤一声,“可是梦魇了?和爹爹说说。”
“爹爹?”
江乐禧看见江岱像见了鬼似的,她分明记得,江岱中了陈景驰的圈套,辞世已一月有余。
她后知后觉的拉起衣袖检查自己的手臂,光洁一片,不见任何伤痕。
再细看江岱,似乎年轻了许多,满头乌发还没花白。
“现在,是哪一年?”
江岱被她吓得脸色发青,颤抖着声音答她,“永历十三年。”
“永历十三年……”
江乐禧忽地大笑,笑得人心里直发毛。
她重生了,重生在和陈景驰谈婚论嫁的这一年,距离家人被他杀绝,自己被他囚禁暗室,还有六年。
方才还是陈景驰一根根敲碎自己手指的痛,此刻竟又回到了爹爹满心满眼的关切之中。
“乐乐?”
江岱小心翼翼探她额间温度,“你怎么了?”
江乐禧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望向爹爹时眼圈红红的,“女儿无事,只是梦到被人欺辱无力反抗,吓醒了。”
“是谁?陛下吗?”
“爹爹怎么知道?”
江岱抬手帮她拨开几缕凌乱的发丝,想从表情分辨出,她口中的噩梦到底是虚幻还是现实,“方才听你在求陛下饶恕。”
江乐禧不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六年后的自己无依无傍被他虐待,将死之时一激动重生了吧?
“好了。”
江岱见她愣神,屈指抚她脸颊安抚,“应当是伤没好全心神不宁,晚些时候再请郎中来看看。”
“明日宫中赏花宴我替你推了,你这身子,不宜耗费心神。”
“我要去!”
江乐禧偏要凑这个热闹。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在这场花宴上被陈景驰灌醉后带入朝乾宫,随后又因被几个官眷目睹急急定下婚期。
如今细想实在可疑,她虽不好饮酒,却也是将门虎女,怎么就会弱到一杯倒呢?
……
“小姐今日穿戴虽素雅,可气韵未减分毫,定能叫这满京城的贵女都黯然失色。”
江乐禧淡漠,她穿这么素就是为了低调。
“听说陈景驰一早就入席了?太后举办花宴是为了官家女眷相聚,他凑什么热闹?”
江乐禧有两个贴身婢女,连翘和薄荷,连翘俏皮多话又过于直白,薄荷就内敛多了,温和从容但事事留意。
这话,就是问薄荷的。
“听说太后娘娘急着安置后位,屡屡遣人到府上商议婚期,这般安排应当是想撮合您与陛下。”
“太后的人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老爷有意多看看陛下品性,又怕您不管不顾的入宫,有意压下了。”
江乐禧语塞,心中忿忿,“死恋爱脑,亲爹权倾朝野都能把自己作死,上辈子怎么就没听家里人的劝呢?”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太后上座,下首给摄政王江禹留了位置,而陛下,与京中官妇贵女同尊。
江乐禧因身份尊贵,被安排在他对面的位置。
陈景驰像是在等她,见她入席连忙凑过来,“乐禧妹妹,许久不见。”
江乐禧浅浅福身,算是行过了礼,却懒得开口。
这人,她现在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陈景驰有意忽视掉她的疏离,献上早就准备好的酒,“这是朕特意为你酿造的梅子酒,入口甘甜又不醉人,你应该会喜欢。”
上一世就是被这副谄媚的样子迷惑。
江乐禧盯着递过来的酒杯片刻,单手接过,却不往嘴边送,一个标准的投掷动作扔回他桌上。
又在一众惊诧的眼神中仗义执言,“如今朝中动荡边境不安,摄政王为安江山日夜不休只愁不能分身,陛下却仍有心思在此赏花饮酒,如此心态,臣女钦佩不已。”
江禹是江乐禧嫡亲的二叔,为他鸣不平合情合理。
陈景驰习惯了她逆来顺受的模样,突然被忤逆有些无措,语调也不耐烦,“你怎么了?”
“这么多人看着想让朕下不来台?快喝了!”
江乐禧张嘴,才想展示一番词汇量,就瞥见悄悄靠近的苏琪。
苏琪和陈景驰早有勾结,心甘情愿做他的爪牙不说,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爬他的床,将拉皇后下位立为奋斗目标。
当然,江施微也是临死才明白的。
那是她被囚于暗室不见天日,苏琪特意来见她,告知被封为苏贵妃的消息,耀武扬威了好一阵子,还动手划破了她的脸。
思及此,干脆不和陈景驰争辩了。
江乐禧夺过陈景驰手中的酒壶,重新倒满一杯,“陛下亲手泡的,不品鉴一番实在扫兴。”
就在陈景驰欣喜面容掩饰不住的时候,她话锋一转,“苏三小姐,不如你与陛下共饮一杯,以全陛下仁爱之心。”
苏琪因是庶出很难和陈景驰比肩,送上门的机会她求之不得。
果然,下一刻,苏琪兴致勃勃上前,接过酒杯仰头饮尽,“臣女愿为陛下助兴。”
陈景驰阖眼,不愿面对。
“陛下……”
闲话两句的功夫,苏琪已是眼神迷离胡言乱语,甚至上手拉扯陈景驰的领口,“陛下,求您疼我。”
“您说过的,我比那江施微更娇俏妩媚,承欢之时也……”
“苏琪!你做什么!”
陈景驰搡开她,又怕她口不择言再吐露私隐,急着打发她走,“来人!送苏三小姐回府!”
“等等。”
江乐禧看够了戏,出言阻止,“方才陛下说过,这梅子酒并不醉人,苏三小姐不过浅尝一小杯,何至于此?”
“事关女儿家清誉,还是先请太医看过再做定论比较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