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篇
挈子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欧阳韵伸手过去,碰到的地方是四面墙壁,她拿手磕了磕,声音沉闷,像是极厚的木板?密不透风,这是棺材?她被人装进了棺材里?
微微的喘息声响起,将她浑身的汗毛都吓出来了,身边有个人!不过想逃出来吃点好的,到长安不过几日,今日才来到那条小巷,那食肆就在眼前,就昏了过去,连出手的人都没看见,一醒来便到了这里,莫非被人做了冥婚?
可她才几岁!这家人喜欢童养媳?
可这不对啊,冥婚不是和死人吗?
她伸手摸了过去,触手软滑,是绸缎锦罗,咦,倒是个富贵人家,停了半晌,才战战惊惊往上摸,虽说在众人眼底她天不怕地不怕,但其实,她是极怕死人的!
咦?却是温热的,再往上,扑通,扑通,手指到处,心脏跳得如此之快。这个人明明还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
一只手伸过来,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炽烈,手如铁钳,她却松了口气,这只手不大,手感上也是个小孩子?
她与这小孩被人贩子拐了?看来不是在棺材里,那就是在箱子里了,在马车上,又或船上?但她感觉不到箱子移动。
欧阳韵向来奉行想不通的事便不想,干了再说!
迷香的药效散得差不多了,她运力于脚,猛然一踢,轰的一声,木板传来一阵巨响,将她的脚反震而来,差点将骨头给震裂了,这是什么木板,坚硬如铁?不,这就是铁板,铁板外涂了一层厚漆,使之摸起来像木板?
踢了十多下之后,她怒了。
黑暗之中,眼睛能反射光芒,旁边那双眼睛跟猫眼一般琉璃珠子似的,虽瞧不清楚表情,她就是感觉这货好整以暇一边瞧着?
“没用的!”他忽然说。
声音稚嫩,却死气沉沉,果然是个小孩子,瞧这样子,和她差不多大。
“快点帮忙,动手!”欧阳韵愤怒地说,“你不想出去了?”
“死在这里也挺好的?”他一动不动。
欧阳韵盯着他的眼睛,算着距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帮不帮忙?不帮你现在就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稚嫩,话却不嫩,“爱死不死,活着有什么好的?”
她手一紧,咬牙切齿,“帮不帮忙?”
“不怕和一具尸体一起死?让我算算啊,我死在前边,你有武功?武功瞧起来还挺不错的,如此,你定会想方设法地活着,这里并不封闭,有空气入内,如此算来,既有武功,你不吃不喝也要十多天才死,这十多天啊,我的尸首缓慢腐乱,生出蛆虫蚁类,慢慢往你身上爬去......”
欧阳韵干呕了两下松开了手,非但不能让他死,还得让他别自己求死。
还好她打小遇到的奇葩够多,早已练成泰山崩于前而眉头不皱一下的良好心态。
听了这话,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只是赶紧抚了抚刚才掐住之处,顺手向下,掠过他的胸口,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真别说,他心脏跳动得真快,内息探去,却觉得他经脉宽广,内力缓缓不绝,这小孩,武功比她还高,如他想出去,轻而易举!
她真的怒了,压抑火气,用自出生以来最温柔的语气说:“乖啊,小弟弟,好死不如赖活着,放心,咱们一定能找到出去的方法.......我的人也会来救我的。”
“我不是弟弟!”
欧阳韵怒了,如此情境,还在纠结这等细微未节,“好弟弟,咱们齐心合力一起出去.....”
“不想出去了,死在这里也不错,你既不杀我,我自己来。”
欧阳韵感觉放在身边的手一动,往上而去,他想自掐脖子?赶紧把他的手拉住,“哥,哥,哥,大哥,好大哥.....小妹我不想死,帮帮忙好吗?”
他没了动作。
欧阳韵松了口气。
他的心脏跳得可真快啊,一股内息在他体内左右冲突,极为强劲,她只在外祖父身上见到过。
“咱们一起死有个伴儿,也好,黄泉路上不寂寞。”他伸出手拍了拍她,他倒还安慰上了?
欧阳韵一股浊气直往上涌,可不知怎么的,她知道此人,不,此小孩只能顺着毛摸,用有史以来最温文尔雅的语调说:“怎么老想着死呢,哥,大哥,咱们还这么小,才几岁,天底下那么多好吃的,苟活于世,那也是活啊....”
到底气不平,一脚往铁壁上踢了去,轰地一声,欧阳韵只觉耳朵轰轰地响,隔了许久,声音才没了,她又觉得自己似乎在一个大钟之中。
“小声点,吓死我了!”小孩总结说。
怎的,你还想在这儿睡个安乐觉不成?
想要出去,还得让他帮忙,欧阳韵决定激发这小孩的生存意志,“大哥,出去之后,我带你吃,就是这长安城内,都有不少好吃的,我来了三天,都没吃完呢。”
“没意思,吃有什么意思,还是死了算了。”
死小孩,欧阳韵道:“好玩的呢?你都玩过了?”
“没意思,我还是死了吧!”
欧阳韵左手死死地按住他身侧的手,再一侧身,趴在了他身上,果断地抓住他另外一只手,还好这箱子够大。
这下他死不了!
他的心脏跳得可真快啊,扑通扑通,如鼓一般。
她用脚踢着那铁壁,安慰他,“大哥,别怕,我的人会找过来的。”
离得近了,那琉璃珠子般的眼睛就在眼前,这小孩,一双眼可真亮,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双脚都踢麻木了,才听到了外边的动静,隐隐有人声传来,她大喜,再踢。
哗的一声,箱子被揭开了,林长风出现在上方,“少主,终于找到你了?”瞧了瞧此时情形,痛心道,“少主,你怎能这样?你还只有七岁啊?”
欧阳韵从小孩身上爬起,看清来人说:“林长老,怎么会是你?”
这话说得,林长风只觉自己是碗隔夜馊饭,告诉自己不要气,这小孩还在抽条长大,小小一只,稍微用力一点,怕是会将她掐死的,和那老家伙打赌,再不赢上一次,只怕连底裤也输没了!如果他能不收这小家伙为徒,倒想向天大笑三笑,于是也慈祥温文地笑:“韵娘啊,咱们回家。”
“回家可以,可别妄想做我师傅!我不拜师!”欧阳韵抱住了胳膊,不想出去了。
两人在箱内箱外面面相觑。
林长风听见自己牙咯咯作响,堆了笑说:“回去再说。”
旁边有人评价:“大叔,你上半边脸青筋暴着,下半边温和可亲,这是什么功夫?”
欧阳韵也吓了一跳,却知道他已在暴怒的边缘,不能再撩,马上伸出手去,怂得很彻底,“林长老,走,走,咱们回去。”
林长风脸色归位,转头看向另外那孩子,摇了摇头说:“原来不是谣言,为给皇帝续命,司天台竟如此荒唐,居然真用童男童女祭天?”
皇帝老了,没有几年好活,再不复壮年时的英明仁德,为求延续性命,近些年什么荒唐古怪招式频出,先是听信道人之言养年青面首吸收阳气,再四处寻找长寿老人替其祈福,到最后信了那建通天楼可直达神仙住所,引仙人下凡延寿,全国各地光佛寺就建了上千所,这通天楼更是花了一年赋税,举全国之力而建。
可这世道,受苦的人多了去了。
他能长大这年纪,算不错了。
林长风掉头便往窗边走。
“对,不用管他,他本来也想死了!”欧阳韵跟着走。
林长风却停住了脚,一老一小交手不下数十个回合,互相勒住对方的喉管无数次,让林长风养成了一种习惯,徒弟不想做的,往往能带来意外惊喜。
于是说:“好徒儿,你一个人也寂寞,不如让他做你的傀奴可好?”
弄巧成拙了?欧阳韵知道她这位世叔可是说得出做得出的,马上说:“我要温顺可爱的,你看他这眼神,凶得很,我不要!”
听到林长风嘿嘿了两声,知道自己上当了,果然听他道:“原来好徒儿是想要救人啊!”
他忽地抬掌而起,对准了那箱内之人,斜眼瞧她,“救人要有代价的,趁天气好,这拜师礼今日便顺道成了吧。”
霹雳一声,炸雷轰轰而下,跟着起了狂风。
欧阳韵反对道:“这叫天气好?狂风暴雨,不吉利啊!能不能选一个风和日丽的大好日子,你不救便不救罢,他和我有什么关系?素昧平生,萍水相逢,要杀便杀!”
真没什么关系?林长风仔细看她表情,小小年纪,本是将什么都现在脸上的,可他只瞧见了平静。
但机会难得,万一呢?赌约时效可不等人。
一个小孩子,死了便死了,这世道,朱门酒肉,贫民易子食,死的人还少么?
他知这女孩年纪虽小,但不知哪来那么多诡计,多端得很,稍露端倪便会让她瞧出破绽,一点也不作假,实打实地将全身劲力汇如掌风,奔着让这小男孩碎成渣的劲道击了过去。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欧阳韵已滑跪在地,尊敬地行了大礼。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箱子外的和箱子里的全都愣了。
林长风手一收,功力收回,掌风却刮到了那小男孩脸上,让他脸皮往下凹去,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样。
如此命弦一线,他却一动不动,只是很奇怪的样子,瞧着两师徒。
林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卷了毛边的纸来,纸有些旧了,折痕颇多,又拿出根石墨笔,摊到地面上,珍惜地将那张纸抚得平整了,又将笔递到她手上,“来,签字画押!”
欧阳韵看着这张再折几次便要碎了的纸,没接笔,笑了笑,“师傅,我都叫您师傅了.....这张东西一碰就脆,换张新的行不?”
林长风一掌过去,掌风擦着小男孩的脸颊划过,咚的一声,掌印便印在了那铁箱壁上,欧阳韵拿起那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在他熊熊目光之下,恭敬地将那张风一吹就要脆了的纸递了上去。
林长风小心地将那纸折好收进怀里,抱起了她,头也不回地往窗户走了去。
“为什么?”那小男孩忽然问,“你我素昧平生,为何救我?”
欧阳韵在林长风的肩头朝他笑,“救什么救?这师么,不拜也得拜的,就是想让师傅求而不得,多少要让他付点代价,知道我这徒弟来之不易啊,师傅您说对吧?”
林长风顺手一个钢蹦儿,磕在她头上:“劣徒!”。
欧阳韵摸着头看向他身上,那锦衣,是特制的金线缕织三年才成一套,这小孩子富贵至极,想是被人从手心里捧着的,可却落了个如此下场.....本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为何本不该如此?她却想不通,人与事仿佛隔着层薄膜般的感觉又来了。
这世上之事,与我何干?
她一个机灵缓过神来,热气腾腾而来,人与事却又都鲜活起来。
“快走,快走!”她说,“你也走!”。
他仰天朝天,一动不动,只说:“迟了,走不了了!”
忽地,一道闪电劈下,雷声隆隆,整座楼似乎开始震动,啪地一声,两人回头,箱子盖上了?
他属老鼠的,就喜欢呆在箱子里?
四周围却出现了人影,将两人团团围住,这些人皆戴面具,身披黑袍,其中一人看着她说:“她怎么出来了?”
欧阳韵感觉到林长风肌肉崩紧,低声说:“林长老,从窗户走?先活下来再说!”
“叫师傅,这些人身份不简单,倒像宫里头那几个老怪物。”林长风神色凝重。
欧阳韵马上从他手臂溜了下来,“林长老,你先顶着,我找找路!”
她往窗子跑去,一条腿迈出了窗子,马上又收回来了,摸摸鼻子站在林长风身后。
林长风不出意外地道:“好徒儿,想独自逃走?哎,你如早拜我为师,早学成了,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也不成问题啊。”
欧阳韵叹气,“这通天楼当真能直达天通啊!”
从窗户望去,竟是乌云翻滚,黑忽忽一片,高若千丈,这一脚踩下去,怕不是要摔得粉碎!
一道闪电如利刃般自空中劈下,鼻端传来烧焦糊味。
栏杆某处,烟火零星燃起,转瞬之间,这火沿梯而下,古怪的油味充斥鼻端。
哗地一声,大雨却倾盆而下,可无论如何,却烧不熄这楼内生起的火苗。
整座通天楼楼梯被人淋了火油?
林长风眼光毒辣,早察觉里着青衣之人功夫最弱,一剑刺去,挑开那人面巾,却是位中年人,为寻欧阳韵,他在京中追查良久,早已摸熟了这司天台来往人员,马上道:“是你,宇承中,你当朝一品御医,却和司天台的人混在一起?”
宇承中往后退去,冷声说:“杀了他!”
人影自四面八方过来,掌风忽起,每个人都是顶尖高手,林长风单打独斗能战胜任何一个,但这些人齐上却有些吃力,为收个徒弟把命交待在这里可不成,反正这书约已签,便算是赢了,他虚晃一招,从窗户间闪身而逃。
欧阳韵伸了胳膊只摸到他衣袖一角。
她很无语:这脆弱的师徒情!
那些人见他走了,也不追,宇承中道:“快,将她放进去,他们快来了。”
欧阳韵摆了个姿势,警惕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人一掌挥来,夹着凛烈风声,直往面门而来,这种催枯拉朽般的杀机,与欧阳韵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她如蝼蚁,只能等着被一脚踩死。
砰地一声,箱盖揭开,小小身影弹丸般地冲杀出来,一伸手,劲风忽至,一掌过去,将那人击到在墙上。
鲜血此时才溅到了脸上,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却是这小孩救了自己?
欧阳韵赶紧往桌子底下爬。
“不好,怎会如此?他,他,他.....这是陷阱,快,快,快......”宇承中语无伦次。
几个人齐齐攻向了那小孩,欧阳韵见此情形,又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匍匐前进往楼梯口而去,狂风大做,楼在摇晃,又一道闪电劈下,一个戴着珠钗的头颅滚到了欧阳韵脚下,却是位宫中女子?看样子是个妃嫔?再爬几步,一条胳膊乒地一声跌落,再隔一会儿,是个手掌.....还是一整套的?
这是什么恐怖场景?
欧阳韵加快了速度往楼梯口爬,不时有濡湿液体飞溅到她脸上,扑通扑通连声,鬼魅般的身影弹丸一般聚合往来。
隐约当中,人越来越多,与前一批混战一起,伙同那小孩,四面八方攻入,刀剑入体,残躯分离,血浆四溅。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不知隔了多久,声音才静了下来。
哄地一声,楼梯着火,小小身影浑身染血,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似感觉到了视线,那孩子倏地转身,眼眸赤红,面如冰雕.....这是恐怖片本尊?
她吓出一身冷汗。
轰隆隆雷声再起,四周再次陷入黑暗,等到闪电再来,转瞬的光亮之中,那孩子却倒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欧阳韵慢慢站起,踩着满地的鲜血来到孩子跟前,雷声雨声,伴随木头瓦砾碎裂,地板也开始着火。
楼要塌了。
欧阳韵慢慢走近那孩子,用脚踢了踢,却听见那孩子低声喃喃,抽噎着,“兰姨,林叔.....为什么?阿娘...阿娘.....为什么?为何这般对我?”
她哆哆嗦嗦伸手过去,把住他的脉门,却觉端直以长,如按琴弦,却时而如轻刀刮竹,时而快如鼓点,邪热鼓动气血,他这是生病了?再不治,他真要彻底疯了。
她仰头便叫:“师傅,师傅!”
林长风一闪身自窗外滑入,“乖徒弟,你怎么回事,怎不动手?快杀了啊!”
人命如草,这种话,她从小到大听得多了,却还是感觉不适,不应当是这样的,人命不应该如草。
她瞪圆了双眼说:“师傅,您在说什么?您瞧瞧,.....他还是个孩子!”
“才杀了许多人的孩子!”林长风八方不动道。
“这些人要杀他啊!刚才有人要杀我的时侯,师傅您可跑得比谁都快!”欧阳韵道,“将清心丸给我!”
“什么?你要用清心丸救他,你知道这清心丸多少金一颗么?数十种药材熬至半年,才得这么一颗,这是给你入门用的!”
对如不救徒儿,林长风没有半分愧疚。
欧阳韵说:“这药是外公给你的,你收徒若成功,便让我服下,师傅,若我自己没服,算不上违约,你不会遭天打五雷轰的。”
这徒弟他本不愿意收,被那花老儿设计才应了赌,赌约已成,她自己作死,却不算违约。
林长风心中甚喜,装模作样地拿出那药盒,抛给了她。
她赶紧让他服下,药丸入体,立杆见影,再按他的脉,脉像终趋平稳。
“师傅,救....”
话未说出口,身子却僵了,林长风一把抱起她,“药已经给了,生也好,死也罢,这都是他的命,我知道楼快塌了,可这楼不是通天么?说不定他直达天通了,哈哈,自求多福吧!”
他一把抱起欧阳韵,自窗口闪身而下,猎猎风中,欧阳韵转头看去,那高耸入云的通天楼,闪电之下,火焰狂飞,窗口出现了个小小的身影,火焰虽在他眼眸里跳动着,他的眼睛已恢复成了黑色,眉如羽翅,容颜妍丽。
轰地一声,整座楼被火焰包裹,可一个黑点自空中急落,足尖连点,如大鸟飞翔,果然,恐怖片本尊总是能活到最后的。
此时此刻,欧阳韵忽有了一个伟大的梦想.....她自己要成为恐怖片本尊!绝不能成为恐怖片里的血浆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