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新春特典：旧梦
**（一）腊月廿三·小年·卯时三刻**
永昌七年，雪落得较往年更早。
腊月廿三，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紫微城已经醒了过来。
勤政殿里，烛火燃了一夜。先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年方三十有四，正值春秋鼎盛，然自那场大病后，身子骨便再未康健如初。太医说，是那年御驾亲征时落下的寒症，得慢慢养。可朝政繁忙，哪有时间养？
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是内侍们在清理宫道。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凉意沁人。他深吸一口气，不禁轻咳两声。
“陛下，该更衣了。”内侍总监李福在身后轻声道。
先帝点点头。
“孩子们起了吗？”
李福笑了。
“回陛下，几位殿下都起了。小殿下们在御花园里堆雪人，大皇子在旁边看着，说是怕他们闯祸。”
先帝也笑了。
“那小孽障，一日不生事端便浑身不自在。”
他转身，任由李福伺候着换上朝服。身着明黄龙袍，十二章纹熠熠生辉，玉带束腰，玄色冕旒垂于额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走，看看去。”
---
御花园里，雪人已经堆了半人高。
赵玹今年五岁半，穿着一件大红袄子，头上戴着虎头帽，帽耳朵耷拉下来，衬得一张小脸圆嘟嘟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树枝，正努力地给雪人插胳膊，可插了半天，那树枝就是不听话，摇摇晃晃地总也插不稳，急得他直跺脚，小脸蛋都憋得通红。
“三哥！快来帮忙！”
赵琰四岁半，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袄子，正蹲在旁边捏雪球。听见三弟那急切的喊声，他缓缓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接过树枝，轻轻往雪人身上一插——哎呀，树枝掉了。
赵玹：“……”
赵琰：“……”
老二赵琮，年仅六岁，身着一袭青色棉袍，站在一旁，双手叉腰，笑得前仰后合，那模样分明是在幸灾乐祸。
“你们两个笨死了！”
他抢过树枝，用力一插——扑哧，树枝穿过了雪人的肚子，从另一边露出来。
老三老四齐刷刷看向他。
赵琮：“……这个不算。”
老五赵珩，年仅三岁，被奶娘温柔地抱在怀里，坐在石凳上，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哥哥们忙前忙后。他虽不懂什么是雪人，但觉得这场景实在有趣，忍不住咯咯地笑个不停。
赵璃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他今年十一岁，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玄色大氅，已经有了几分少年模样。他看着几个弟弟在那折腾，嘴角微微扬起，也不上前帮忙，就那么看着。
赵玹折腾了半天，那树枝还是不听话，怎么也插不好，急得他满头大汗，小脸蛋红扑扑的。他回头望了望大哥，瘪着小嘴，迈开小腿，委屈巴巴地跑过去。
“大哥——”
赵璃低头看他。
“嗯？”
“大哥你帮我们弄！”
赵璃笑了。
“你们自己堆的，自己想办法。”
赵玹拽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晃。
“大哥——树枝插不上——”
赵璃被他晃得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缓步走过去，轻轻拿起那根树枝，手法娴熟地三下两下，便在雪人身上精准地捅了个洞，将树枝稳稳地插进去，又细心地用雪压实。
好了。
赵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大哥厉害！”
赵琰和赵琮也兴奋地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夸个不停。
赵璃被几个弟弟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远处，皇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她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说：“去告诉御膳房，今儿小年，多做些灶糖。几位殿下爱吃。”
宫女应声退下。
皇后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随后转身优雅地往长乐宫走去。太后那边，还有一堆重要的事务等着她去商议。
---
**（二）腊月廿三·小年·巳时**
巳时，太后派人来传话，让几个孩子去长乐宫用膳。
赵玹一听要去太后那儿，顿时高兴得像只小兔子，直蹦跶起来。
“去皇祖母那儿！皇祖母有好多好吃的！”
赵琰和赵琮也高兴，拉着大哥的手就要跑。
赵璃把他们拽回来。
“慢点。雪天路滑，摔了怎么办？”
几个小的只好放慢脚步，但还是忍不住小跑。
赵珩被奶娘抱着，跟在后面。他刚从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四处张望。
长乐宫里，太后正坐在暖阁里喝茶。她今年五十有六，然保养得极好，望去不过四十出头。一头青丝乌黑亮丽，不见半点银白，面上亦无多少岁月痕迹。她身着一袭绛紫色锦袍，领口处镶嵌着柔软的银狐皮，手中轻捧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茗，缓缓啜饮。
见孩子们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容。
“都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孩子们一拥而上，围在太后身边。
“皇祖母！”
“皇祖母新年好！”
太后笑着摸摸这个，拍拍那个，最后把最小的赵珩揽进怀里。
“珩儿，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赵珩摇头。
“孙儿吃了！好多！”
太后笑了。
“那就好。”
她看向赵璃。
“璃儿，你父皇今天怎么样？”
赵璃垂首。
“父皇今早去太庙祭灶了。回来时精神还好，只是有些咳。”
太后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忧色，但很快敛去。
“好。今儿小年，咱们好好吃顿饭。”
她拍了拍手，宫女们鱼贯而入，摆上菜肴。
糟鹅掌、蜜汁火方、清炖狮子头、松鼠鳜鱼、桂花糯米藕、枣泥糕……满满摆了一桌。
赵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盘蜜汁火方上，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渴望。
太后看见了，笑着对身边的嬷嬷说：“把那盘火方挪到玹儿面前去。”
赵玹脸一红。
“皇祖母……”
太后笑。
“吃吧。知道你喜欢。”
赵玹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软糯糯的口感如云朵般轻柔，入口即化，令人回味无穷。
太好吃了。
他吃完一块，又夹一块。
赵琰在旁边小声嘀咕。
“三哥，你少吃点，待会儿还要吃灶糖呢。”
赵玹假装没听见。
太后看着这几个孩子，眼里满是慈爱。
赵璃坐在她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太后看了他一眼。
“璃儿，你也多吃点。”
赵璃点点头。
“是，皇祖母。”
---
**（三）腊月廿三·小年·申时**
申时，御膳房送来了新做的灶糖。
金黄透亮的灶糖一串串整齐地排列在盘中，宛如璀璨的珠链，散发着令人垂涎的甜香。
赵玹第一个冲过去，抓了一串就往嘴里塞。
“唔……好吃！”
赵琰和赵琮也跑过去，一人抓一串，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赵珩也想吃，被奶娘拦住了。
“五殿下还小，皇后娘娘嘱咐过，不能吃太多糖。”
赵珩小嘴一瘪，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珠，眼巴巴地望着几个哥哥大快朵颐。
赵璃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去，从盘中拈起一小块灶糖，轻轻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赵珩面前。
“少吃点，解解馋。”
赵珩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露出笑。
太后端坐在上首，目光温柔地望着几个孩子争抢糖块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慢点儿吃，糖多着呢，别抢，小心噎着。”
赵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皇祖母……好吃……”
太后笑着摇头。
“这孩子，活脱脱就是他父皇小时候的翻版。”
皇后在旁边笑道：“可不是嘛。臣妾听太后说过，陛下小时候也是见了甜的就走不动道。”
太后点点头。
“是啊，那时候他才四五岁，为了偷吃灶糖，像个小猴子似的爬上了柜子，结果‘扑通’一声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众人笑起来。
赵玹听了，眼睛一亮。
“父皇也偷吃过？”
太后笑。
“偷吃过呢。还被皇祖父罚了三天不准吃糖，哭得鼻涕眼泪横流，那叫一个惨。”
赵玹捂着嘴笑。
“父皇也有今天！”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有今天？”
众人回头，先帝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他刚批完折子，换了常服，就过来看看。
赵玹连忙把嘴里的糖咽下去，站好。
“父皇……”
先帝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吃糖呢？”
赵玹点点头。
先帝从盘子里拿起一串灶糖，咬了一口。
“嗯，这灶糖味道真不错，御膳房的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
他在太后旁边坐下，看向几个孩子。
“今儿乃小年，诸位可都欢喜？”
“欢喜！”几个孩童齐声应道。
先帝笑了。
“高兴就好。”
他看向赵璃。
“璃儿，带弟弟们玩去吧。别跑太远。”
赵璃点头。
“是，父皇。”
他带着几个弟弟退出去。
先帝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带着笑意。
太后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气色不错。”
先帝点点头。
“托母后的福，今日好些了。”
太后沉默片刻。
“陛下龙体为重，朝政之事，不妨多令大臣们分忧。”
先帝苦笑。
“母后所言极是。然这大胤江山，儿臣实难放心交予他人。”
太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几个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的身影。
“他们还小呢。”
先帝也看着窗外。
“是啊，还小。”
---
**（四）除夕·卯时**
除夕这天，赵玹起得比往常都早。
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趿拉着鞋往外跑。嬷嬷在后面追，喊他穿鞋，他头也不回。
“我去找大哥！”
大哥住在东跨院，离他不远。他跑到院门口，正好撞见赵璃出来。
“大哥！”
赵璃低头看他。
“怎么这么早？”
赵玹拉着他的手。
“大哥，今天除夕！咱们去放爆竹！”
赵璃笑了。
“何须如此急切？时辰尚早。”
赵玹晃着脑袋，一脸不以为然。
“不早啦不早啦！瞧，天都亮堂堂的了！”
赵璃抬头望向天际，只见天边刚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他微微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宠溺的笑，并未戳穿弟弟的小把戏。
“行嘞，咱们去放爆竹。不过啊，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赵玹撅起小嘴，一脸不情愿。
“先放爆竹嘛……”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放。”
赵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乖乖跟着大哥往膳房走去。
膳房里已经忙开了。御厨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包饺子。案板上，白胖胖的饺子挨挨挤挤地摆着，一排排，整整齐齐，宛如一群等待检阅的小士兵。
赵玹凑过去看。
“胡膳正，这是什么馅的？”
胡膳正笑着。
“三殿下，这是韭菜鸡蛋的，这是猪肉白菜的，这是鲜虾的，还有您爱吃的蟹粉馅，单独给您包了二十个。”
赵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蟹粉的！我要吃十个！十个都不够呢！”
胡膳正笑了。
“好好好，十个就十个。今儿个除夕，您想吃多少，咱就包多少！”
赵玹高兴得直蹦跶，活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
赵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吃完早饭，赵玹就拉着大哥往后花园跑。
后花园的空地上，早已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爆竹。有单响的、双响的、连珠的，各式各样，琳琅满目。还有几个硕大的烟花，是父皇特意命人从江南远道运来的，想必绽放时定是绚烂无比。
赵琰和赵琮也跑来了，后面还跟着走路还摇摇晃晃的赵珩。
赵玹兴奋地拿起一根单响爆竹，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猛地一扔，爆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远处。
砰——
声音不大，但把老五吓得一抖，哇地哭起来。
赵璃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老五，轻声细语地哄着。
“不怕不怕，哥哥放爆竹呢。”
老五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赵玹匆匆跑来，面带赧色，不住地挠着头。
“五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五瘪着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进大哥怀里。
赵璃单手环抱着老五，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赵玹的脑袋。
“没事，他小，不懂。等他再大一点，跟你们一起放。”
赵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欢快地跑回去放爆竹了。
这回他选了个双响的，点燃引线，往远处一扔。
砰——砰——
两声巨响，在雪地里炸开。
赵琰和赵琮站在一旁，兴奋地拍着手，欢呼雀跃。
老五听到爆竹声，小嘴一撇，又要哭出来，赵璃连忙唤来奶嬷嬷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
“没事没事，哥哥们在玩呢。”
老五蜷缩在大哥温暖的怀抱里，小脸渐渐舒展开来，安静了下来。
---
**（五）除夕·午时**
午时，皇帝让人来传话，让他们去勤政殿用午膳。
赵璃带着几个弟弟，一路穿过回廊，往勤政殿走去。老五被奶娘抱着，赵玹拉着大哥的手，赵琰和赵琮跟在后面。
勤政殿内，皇帝正端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见孩子们进来，他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
“都来了？”
孩子们上前行礼。
“父皇万安！”
皇帝莞尔，摆了摆手。
“都起来。今儿除夕，不用多礼。”
他看向赵璃。
“璃儿，过来。”
赵璃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皇帝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
“又长高了。”
赵璃垂首。
“父皇今日可好些？”
皇帝点点头。
“好些了。太医说，开春就能大好。”
赵璃知道这是安慰的话，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
皇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陛下，喝点汤暖暖身子。”
皇帝接过，慢慢喝着。
赵玹在旁边看着，悄悄拉了拉大哥的衣袖。
“大哥，父皇怎么了？”
赵璃低头，轻声说：“父皇累了，休息就好。”
赵玹点点头，没有再问。
喝完参汤，皇帝放下碗，看向几个小的。
“今儿除夕，有什么想吃的？”
赵玹立刻举手。
“儿臣想吃蜜汁火方！”
赵琰说：“儿臣想吃糖醋排骨！”
赵琮说：“儿臣想吃清蒸鲈鱼！”
皇帝笑了。
“好好好，都吃。朕让御膳房多做些。”
他看向皇后。
“皇后，今晚的家宴，都安排好了？”
皇后点头。
“都安排好了。太后那边也说了，晚些时候过来。”
皇帝点点头。
“好。那就热闹热闹。”
---
**（六）除夕·酉时**
酉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紫薇城里，到处都挂起了红灯笼。廊下、檐角、亭台楼阁，一盏盏红灯笼次第亮起，把整座皇城照得暖洋洋的。
家宴已经摆好。
可供十几人围坐的金丝楠木圆桌，铺着正红秀金，上面摆满了菜——蜜汁火方、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蹄髈、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太后坐在主位，皇帝坐在她旁边，皇后坐在另一侧。几个孩子坐在下首，叽叽喳喳地聊着。
赵玹挨着大哥坐，眼睛一直盯着那盘蜜汁火方。
太后看见了，又笑着让宫女把那盘火方挪到他面前。
赵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皇祖母……”
长辈们忍俊不禁。
赵玹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赵琰就在旁边小声说：“三哥，你少吃点，待会儿还有饺子呢。”
赵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饺子也吃，火方也吃。”
赵璃在旁边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点菜，别光吃肉。”
赵玹皱眉。
“大哥……”
赵璃看着他。
“不吃青菜长不高。”
赵玹皱了皱鼻子，想了想，还是勉为其难地吃了两口。
皇帝望着几个孩子，眼中笑意盈盈，宛如春日暖阳。他端起酒杯，对太后说：“母后，儿臣敬您一杯。”
太后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陛下辛苦了。”
皇帝摇头。
“儿臣不辛苦。看着这几个孩子，儿臣心里高兴。”
太后点点头，看向那几个正在抢吃的孩子。
“是啊，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皇后在旁轻巧地为孩子们布菜，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忙得不亦乐乎。
赵珩坐在奶娘怀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炖蛋，大大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看见哥哥们在吃好吃的，急得直伸手，够不着，瘪着嘴想哭。
赵璃看见了，笑着走过去，用小勺子舀了一点蒸蛋，吹了吹，喂给他。
老五张嘴吃了，眼睛顿时亮如星辰，小手又欢快地伸了出去。
赵璃又喂了他一勺。
老四在旁边看见了，也装模作样张嘴要。
赵璃笑着敲了一下老四的脑袋。
赵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大哥，你都快成奶嬷嬷了。”
赵璃回头佯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赵玹连忙低头吃菜。
---
**（七）除夕·戌时**
戌时，饺子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鲜虾的，还有蟹粉的。
赵玹一瞥见那金黄诱人的蟹粉饺子，眼睛瞬间亮如明灯。
“我的！蟹粉的是我的！”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却被母妃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急什么？让嬷嬷给你盛。”
赵玹讪讪地缩回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饺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胡膳正亲自端着那盘蟹粉饺子，放在他面前。
“三殿下，这是给您留的，二十个，一个不少。”
赵玹高兴得直点头。
“谢谢胡膳正！”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汤汁涌出，蟹粉的鲜香在嘴里炸开。汤汁瞬间涌出，蟹粉的浓郁鲜香在口中猛然炸开，令人回味无穷。
好吃！
他又夹了一个。
赵琰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笑。
“三哥，你吃得真香。”
赵玹头也不抬。
“香！特别香！你也尝尝？”
赵琰摇头。
“我不爱吃蟹粉。”
赵玹也不劝他，继续埋头苦吃。
太后看着几个孩子吃得开心，心里也高兴。
“玹儿，慢点吃，别噎着。”
赵玹点点头，但速度一点没慢。
皇帝笑着摇头。
“这孩子，跟他母妃一个样，见了好吃的就停不下来。”
贵妃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陛下，臣妾哪有这么馋。”
皇帝笑道：“有。朕记得，当年朕送你的那盒桂花糕，你一晚上全吃完了。”
贵妃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
“陛下！”
众人笑起来。
---
**（八）除夕·亥时**
亥时，家宴接近尾声。
太后累了，先回宫歇息。皇帝眉间染上倦色，被皇后轻搀着往寝殿行去。临别时，他目光温柔地掠过几个孩子，眸中泛起一抹不舍的涟漪。
“且尽情玩耍，莫要贪玩至深夜。”
赵璃点头。
“父皇放心，儿臣看着他们。”
皇帝点点头，转身离去。
勤政殿里只剩下几个孩子。
赵玹吃饱了，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大哥，咱们去放烟花吧！”
赵琰和赵琮也跟着起哄。
“放烟花！放烟花！”
赵璃目光温和地扫过他们，微微颔首。
“好，去放烟花。但得穿暖和点，外面冷。”
几个孩子连忙穿上大氅，戴上帽子，跟着大哥往后花园走。
后花园的空地上，那几个大烟花还摆在那里。
赵璃俯身亲自点燃引线，旋即挺身退后数步，将几个弟弟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呲——引线燃尽。
砰——
一朵烟花冲上夜空，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座宫殿都照亮了。
“哇——”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赵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还有吗？”
赵璃点点头。
“还有。”
他又点燃一个。
砰——
又一朵烟花炸开。
孩子们欢呼声更大了。
老五也被抱出来看，老五这次竟未睡着，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烟花，咯咯地笑个不停，宛如一尊可爱的小瓷娃。
赵玹拉着大哥的手。
“大哥，明年还放！”
赵璃低头看他。
“好，明年还放。”
赵玹咧嘴笑了。
---
**（九）除夕·子时**
子时，烟花放完了。
赵璃一个人站在后花园里，望着夜空。月亮悄然升至中天，又大又圆，如银盘般洒下清辉，将雪地映照得一片银白，宛如铺就了一层晶莹的薄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廊下。
赵玹。
赵璃走过去。
“怎么还不回去睡？”
赵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大哥，我等你。”
赵璃心里一暖，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走，大哥送你回去。”
赵玹靠在他肩上，嘟囔着。
“大哥，明年咱们还放烟花。”
赵璃点点头。
“好，还放。”
赵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赵璃抱着他，一步一步往东跨院走去。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细密如丝，轻轻落在他们的肩头，仿佛为这温馨的画面添上了一抹静谧的诗意。
---
**（十）正月初一·卯时**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赵玹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压岁钱。
摸到了。
一个红封，厚厚的，是母妃给的。里面是一沓纸，厚厚的，写着……不管啦，嬷嬷说过，这可是好多好多银子！！
他小心翼翼地摸出红封，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忍不住在床上欢快地打起滚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发财了发财了！”
嬷嬷推门进来，看见他在床上滚，笑着把他抱起来。
“三殿下，该起了。今儿初一，要去给太后、皇帝、皇后拜年呢。”
赵玹点点头，乖乖让嬷嬷给他穿衣裳。
新衣裳是正红色的绸缎面料，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软乎乎的贴着脖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红包。
他照了照镜子，很满意。
出门前，他把红封塞回枕头下，拍了拍，才跑出去。
---
御花园里，几个孩子已经聚齐了。
赵琰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新袄，赵琮穿着一身青色的，赵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厚厚的棉袄把小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黑葡萄似的两只眼睛。
赵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弟弟跑过来。
赵玹第一个跑到他面前。
“大哥新年好！”
赵璃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他。
“新年好。”
赵玹接过，眼睛亮了。
“谢谢大哥！”
他转过圆滚滚的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几个弟弟。
“你们也新年好！”
赵琰和赵琮也过来给大哥拜年。
赵璃一一给了红封。
老五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转着。
赵璃走过去，也给了他一个红封，塞在怀里。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
**（十一）正月初一·辰时**
辰时，一行人往长乐宫走去。
太后已经在等着了。她今日身着绛紫色锦袍，头戴赤金凤头步摇，端然坐于上首。
孩子们一进门，便齐齐整整地跪下。
“皇祖母新年好！”
“皇祖母新年快乐！”
太后笑着摆手。
“快起来快起来。”
孩子们站起来，围到她身边。
赵玹第一个跑上前，从随侍手中接过一个长条蜀锦盒，双手呈上。
“皇祖母，这是孙儿给您准备的！”
太后接过来一看，一幅画。画上几个人，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太后、皇帝、贵妃和他们几个兄弟。
太后凝视良久，眼眶不觉微微发热。
“好孩子，画得真好。”
她把画收起来，从案上拿起一个红封，递给赵玹。
“这是皇祖母给你的。”
赵玹接过，高兴得直蹦。
“谢谢皇祖母！”
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赵琰写了一幅字，赵琮背了一首诗，赵珩由奶嬷嬷牵着，走上前，结结实实的给太后磕了个响头。
太后笑着收下所有的礼物，又给每个孩子都发了红封。
几个孩子攥着红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欢喜得直蹦跶。
太后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慈爱。
“好了，去给父皇拜年吧。他在勤政殿等着呢。”
孩子们应声，又跑了出去。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身边的嬷嬷轻声道：“太后，几位殿下真是懂事。”
“是啊，”太后点点头。“是啊。”
---
**（十二）正月初一·午时**
午时，勤政殿里摆上了午膳。
皇帝今日气色不错，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皇后、贵妃。几个孩子坐在下首，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赵玹挨着大哥坐，一边吃一边说。
“大哥，你今年想去哪儿玩？”
赵璃想了想。
“想去西郊猎场跑马。”
赵玹眼睛亮了。
“我也去！”
赵琰和赵琮也跟着起哄。
“我们也去！”
赵璃笑了。
“好，都去。等雪化了，大哥带你们去。”
赵玹高兴得直点头。
皇帝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意。
“璃儿，出行带足人手。”
赵璃点头。
“是，父皇。”
皇后在旁边给几个孩子布菜，一边说。
“多吃点，多吃点，长身体的时候。”
几个孩子埋着头，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一样。
赵玹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几个红封，数了数。
“父皇，我有六个红封！”
皇帝笑了。
“这么多？”
赵玹得意地点点头。
“明年还要更多！”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勤政殿里回荡。
---
**（十三）尾声·梦醒时分**
又是一年除夕，当赵玹独自坐在勤政殿内，透过店门，依稀能看到紫薇城外稀稀拉拉的烟火。
盯得时间长了，眼睛隐隐胀痛，赵玹闭目养神。
倘若当年母妃不时提到兄弟们对他的针对时，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心；倘若当年外祖和舅舅们开始联络朝臣，为他“培植”势力时，他没有被这缥缈的“无上权利”迷了双眼；倘若那夜他没有将刀尖指向大哥……
或许他还只是赵玹。
睁开眼，案上依然只有那份刚刚送到的急报。
洛阳被围，刘仁轨求援。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父皇已经卧病在床月余，他跟二哥都开始隐隐有了争夺之意，不记得是谁提起比试骑射，争抢间他不慎坠马，虽然提前卸了力道，他还是摔折了腿，大哥背着十三岁的他往回走，雪花落在他们身上。
大哥说：“明年再如此，大哥就背不动你了。”
他语言间还有一丝不服气：“明年，我都可以背着大哥走了！”
雪很大，铺天盖地。
他把手伸进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大哥送给他的及冠礼。
他把玉佩贴在脸上。
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