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洗满门

雪沫卷起阵阵寒意,吹得梅枝弯下了头,一轮血色圆月悬于天,染红了玉府的飞檐。

今夜正值上元节,本该是灯火璀璨、游人如织的上元夜,此刻却只剩兵刃碰撞的脆响,混着妇孺的哭喊,在风雪中撕出一道道裂口。一道昭命,玉家满门抄斩。

“来人,无论男女老少通通格杀勿论!”冰冷的喝令声穿透了朱漆大门。

门内,玉府青砖路上血渍四溅,血水汇成河流,院内全是家仆的尸首。

玉泽漆恐惧地蜷缩在一处假山后。鹅黄色的孺裙上沾满了父兄的血污,她死死咬住嘴唇,尽力不发出一丝声响。她看向院中那具未合眼的尸首。那目光,死死黏着那轮血色圆月——方才还是和乐融融的团圆夜,父亲亲手做的元宵还带着暖意,母亲戴上的步瑶还在发间轻晃。随着昭令的宣读便将玉府的荣耀磨的粉碎。

“小姐!快跟老奴走!”

粗粝的手掌猛地捂住她的嘴,忠仆老陈浑身浴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流血,他眼神狠厉如狼,却在看向玉泽漆时藏着一丝痛惜。

不远处,大哥玉珩身中数刀,仍死死护着年迈的母亲,最终被长矛刺穿身体,而母亲却被官兵逼入墙角欺辱,声声力竭的嘶吼声像刀扎进入了玉泽漆的心。衣衫被褪去了一地,老陈趁空死命拽着她往假山深处跑去。麻木的她甚至不敢再回头望向母亲的脸。

身后官兵的追杀依旧没有停止,前方又遇上一名兵卒,只听噗嗤一声,老陈反手一刀,刺穿了挡路的兵卒咽喉。鲜血溅满了他苍老的脸,紧接着老陈将她塞进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

“小姐,莫看!闭眼!”老陈的声音响起,密道中砖石布满四周,硌得手臂生疼。老陈拽着她在黑暗中狂奔。密道上方传来厮杀声,求救声,哭喊声…

密道尽头是郊外的一处庙宇,老陈推开破旧的木门,寒风夹带着雪瞬时涌入了进来,山下城镇的灯火照亮了周遭,上元节的花灯明明灭灭,却照不亮这世间的惨状,玉泽漆整个人抱着双腿蜷缩着,浑身止不住的发颤。玉府,她的家在顷刻间,变得尸山成堆,血流不止…

老陈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老奴没能护住老爷和夫人,唯有拼尽这条老命,护小姐周全!只是从此以后小姐您不再是玉府嫡小姐,而是这乱世中的一名亡命徒。”

木门被寒风裹挟着,庙宇外大雪呼啸,却掩不住官兵的搜捕声,玉泽漆心一紧,指尖插进冻硬的雪地里,那刺骨的寒意随着指尖蔓延到四肢,这痛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她陷入父母的惨死中,心中竟升出想一刀了结自己的想法。

老陈艰难起身,左臂的伤口早已被冻得乌紫,血痂与衣物粘连一处,一动作便扯得皮肉生疼。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匣子,塞进玉泽漆手中,匣子冰凉且沉重,触感像是一块令牌。

“这是老爷留下的玄云令,凭它你可去江南找到当今权臣扶氏,只有他能护住小姐,也只有他,或许能还玉家一个清白”。老陈没说几句便剧烈咳嗽,嘴角溢出的血滴落在雪中绽放出朵朵红梅。

玉泽漆手中紧握着匣子,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焦点。“清白吗?”她喃喃开口:“满门上下,四百七十一口人有余,如今只剩我一个,何来清白?她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大雪飘进她的眼里从眼角流了出来。天边的上元节花灯还在隐隐闪烁,那暖黄的光晕此刻看来却无比讽刺,像是在嘲笑这场盛大的屠杀,嘲笑她苟延残喘的性命。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马蹄哒哒之声,随着兵卒的一声吆喝“仔细搜查!丞相有令,玉家余孽格杀勿论,决不能让她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这声势浩大,屋檐上的雪都被抖落了下来。

老陈脸色骤变,猛地将玉微棠推向庙后的柴房:“小姐快躲进去!这柴房有个地窖,能藏人!”他转身抄起墙角一根断裂的木柱,死死抵住庙门,眼神决绝如铁,“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小姐挡上一时半刻。记住,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玉家报仇!”

玉微棠被推进柴房,身后传来庙门被撞得咚咚作响的声音,还有老陈嘶哑的怒吼与兵卒的惨叫。她跌跌撞撞地掀开柴堆,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掀开石板,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地窖不深,仅能容一人蜷缩,她正要钻进去,却听见庙门轰然倒塌的巨响,紧接着是老陈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没了声息。

“陈伯!”泽漆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冲破泪眶,顺着脸颊颗颗滴泪,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为了不哭出声,她指尖狠狠掐入掌心里,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最后回过头望了一眼庙外的方向,那里血月依旧高悬,她似乎能看到躺在风雪中陈伯的身影,他的周遭被血泊浸透,以及看到那些兵卒手舞足蹈,举刀欢呼的模样。

恨意如藤蔓疯长,紧紧缠绕她的心脏,缠的她几乎呼吸不过来,至此,玉府只剩她一人。

如陈伯所说,她不再是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的玉家嫡女,她只是一个背负复仇的亡命徒。从母亲被辱致死,从兄长跟父亲被长矛刺死,陈伯为她赴死的这一刻起,她的生命里只剩下复仇二字。

玉泽漆钻进地窖,亲手合上青石板,将自己与外面的血腥、风雪、搜捕声隔绝开来。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石板的缝隙中透进来,照亮她眼中燃起的、如同血色圆月般的复仇之火。她紧紧抱着那方玄云令,指甲深深嵌进匣子的纹路里,在心中一字一句地默念:上元节,满门血债,我玉泽漆,定要百倍奉还!

外面的搜捕声渐渐远去,风雪却越发猛烈,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痛苦,都掩埋在这片茫茫白雪之下。而地窖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却支撑着一个少女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