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衣角
神魔边境,断魂崖。
罡风如刀,刮过绵延万里的焦黑战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味,天是铅灰色的,低得仿佛随时要压下来。断崖下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有天兵银甲残破的,也有魔物漆黑扭曲的,血液汇成暗红的溪流,无声渗入龟裂的土地。
崖顶,一袭白衣猎猎作响。
清璃负手而立,银色铠甲覆在她纤瘦却挺拔的身躯上,腰间一枚青玉珏在灰暗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注视着前方翻涌的魔云,那双曾被三界誉为“盛尽九天星河”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雪。
“帝君,第三道防线已破。”身后,天将声音嘶哑,盔甲上布满裂痕,“魔族此次倾巢而出,前锋是饕餮部,已连吞我方十二座大阵。”
清璃没回头,只问:“玄渊在何处?”
“剑尊大人率孤剑峰弟子死守东侧裂谷,已鏖战三日。”天将顿了顿,声音更低,“魔君亲自往东线去了,似是要…擒杀剑尊。”
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以清璃为中心,方圆十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远处魔云中传来凄厉惨叫,那是被无形威压碾碎的魔物。她依旧站着,连衣角都没动,可所有天兵天将齐刷刷跪地,冷汗浸透后背。
“本君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砸在玉石上,每个字都冷得刺骨。
话音未落,白衣已化作流光,直射东线。
东侧裂谷,已是尸山血海。
玄渊立在谷口唯一还完好的阵眼石上,黑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右手持剑,剑名“无妄”,剑身本如秋水,此刻却缠满粘稠黑气,正嗡鸣着将魔血震散。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虎口裂开见骨。
他面前,三百孤剑峰弟子结剑阵死守,已折损过半。
可没人退。
因为剑尊没退。
“大人!”一个年轻弟子被魔爪贯穿胸膛,倒下去前嘶喊,“走啊——”
玄渊没走。
他甚至没看那弟子一眼,目光只锁着裂谷深处那团越来越浓的魔云。云中,两点猩红缓缓亮起,那是魔君弑天的眼睛。
“剑尊玄渊。”魔云里传来笑声,嘶哑如砂石磨擦,“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降,或者死。”
玄渊终于开口,声音因三日鏖战而沙哑,却稳得像他手里的剑:
“师尊说,握剑是为了守护。”
他抬臂,剑尖直指魔云。
“今日,我在,裂谷在。”
魔云骤然炸开!
弑天现身,三丈高的魔躯缠绕着紫黑雷电,手中一杆血色长枪——正是魔族至宝,弑神枪。他狞笑:“那就让东华帝君看看,她最得意的弟子,是怎么被本座一枪一枪,捅成筛子!”
弑神枪动了。
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笔直一刺。可这一刺,空间层层崩碎,时间仿佛凝滞,枪尖所过之处,万物湮灭。那是足以弑杀真神的一枪,千年前,上一任天界战神便是死在这一枪下。
三百弟子剑阵瞬间溃散,所有人被威压按进地面,骨骼碎裂声此起彼伏。
玄渊没退。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黑衣在狂暴气流中猎猎狂舞,他双手握剑,剑身亮起从未有过的炽白光芒。那光太亮,亮得像要烧尽他所有生命。他想起很多年前,洗髓池中痛到意识模糊时,那个白衣身影站在池边,声音清凌凌的:
“想活,就跟本君走。”
他还想起,昆仑雪巅,她将木剑抛给他,说握剑是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他没问过,但这一千年,他知道了。
剑光与枪芒对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大到超出了听觉的界限。整个裂谷的地面翻卷起来,岩石化为齑粉,还活着的弟子被气浪掀飞。白光与黑芒纠缠撕咬,最终——
白光碎了。
弑神枪贯穿了玄渊的胸膛。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玄渊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枪尖,黑色的魔气正疯狂侵蚀他的经脉。很奇怪,并不太痛,只是觉得冷,像掉进了昆仑的冰窟。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
那是剑鸣,清越、冰冷、却裹挟着他从未听过的暴怒。他知道是谁来了,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可身体已不听使唤。
弑天狂笑着抽枪。
玄渊向前倾倒。
坠落时,他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如流星般砸进战场,看见她一剑斩断弑天半条手臂,看见她眼中翻涌的、近乎毁灭的金色火焰——那是东华帝君真正动怒的样子,千年未现了。
原来师尊生气时,是这样的。
他竟有些想笑。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努力动了动手指。染血的指尖在空中虚握,什么也没抓到,只堪堪擦过一片掠过的衣角。
白色的,带着清冷的霜雪气息。
他蜷起手指,像握住什么珍宝,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战场死寂。
所有还活着的,无论是天兵还是魔族,都僵在原地。
他们看见,东华帝君抱着她浑身是血的徒弟,缓缓跪坐在尸堆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周身十丈内的空间正片片龟裂,那是修为失控的征兆。
弑天捂着断臂伤口,笑声癫狂:“帝君大人,本座这份大礼,可还喜欢?你这好徒弟,心脉已碎,神魂将散,大罗金仙也救不——”
他没说完。
因为清璃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有古老的符文在旋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神魔边境:
“本君的人,生死——”
“轮不到你定。”
她左手仍抱着玄渊,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
“帝君不可——!”
惊呼声中,她的指尖没入胸膛,挖出一团拳头大小、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晕。那是她的本命精血,是东华帝君修炼三万年凝聚的神源,是她与天地同寿的根基。
光晕离体的瞬间,她脸色惨白如纸,鬓边一缕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霜白。
可她看都没看,只低头,将那颗跳动着的金色心脏,轻轻按进玄渊破碎的胸膛。
金光炸开。
整个神魔边境被染成纯粹的金色,所有魔物在光芒中凄厉蒸发,天兵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断肢重生。而战场中心,玄渊胸口的血洞被金光填满,苍白的面色一点点恢复。
弑天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不,不止他,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魔,神,全都僵住了。
三界共主,东华帝君,竟为救一个徒弟,剜出了本命精血。
那是会折损万年修为,动摇神基,甚至可能跌落帝君之位的——禁忌之术。
金光渐熄。
清璃抱着玄渊站起来,白衣上沾满他的血,鬓边那缕白发刺眼得惊心。她看向弑天,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这一枪,本君记下了。”
“来日,灭你全族。”
她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虚空裂痕中。
只留身后,死寂的战场,和一群终于回过神、哗然沸腾的三界众生。
而无人看见的角落。
玄渊那染血的手,在彻底昏迷前,始终虚握着。
指缝里,紧紧攥着一角白色布料。
那是他从她衣袍上,撕下来的。
沾着血,也沾着,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