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以退为进

冬雪初融,帝京的早春尚带着料峭寒意。

朔方朝的朝会,却在这样一个清冷的清晨,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太极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紫满堂,肃穆无声。谢君临端坐龙椅之上,玄色冕旒垂下,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议完几件例行的赋税、春耕事宜后,殿中气氛本有些松懈。

忽而,御史台一位年过五旬、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御史王承恩,手持玉笏,越众而出,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有本奏!”

谢君临微微抬眸:“王卿请讲。”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弹劾镇国公府嫡长女沈知予,私通外敌,因情误国!”

“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沈知予之父,镇国公沈啸天,原本微阖的双眼骤然睁开,精光暴射!

沈修然站在武将队列末位,闻言更是脸色骤变,拳头瞬间握紧,若非身处朝堂,几乎要冲出去。

文官队列中亦是骚动。

李硕眸光微闪,捋须不语;温敬尧眉头微蹙;其余官员或惊疑,或若有所思,或面露兴奋。

谢君临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王卿,弹劾重臣之女,需有实据。空口白牙,便是诽谤。”

王承恩毫无惧色,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抄本,双手高举:“陛下明鉴!臣确有实据!”

“自去岁秋猎后至今,苍冥国太子南宫晏,屡次派遣密使,传送私信至镇国公府,交予沈知予之手!”

“信中言语,轻佻暧昧,多有招揽引诱之词!此乃抄录部分,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信抄,呈递御前。

谢君临展开,目光扫过。

信纸上的字迹虽经抄录,但其内容确实如王承恩所言,语气狎昵,赞誉之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招揽之意。

甚至有几处露骨地提及“若卿来投,必以国士相待,后宫虚位以待”等狂悖之言。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沈啸天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王承恩继续道:“陛下!沈知予身为朔方臣女,更是未来昀王妃!”

“却与敌国太子私相授受,书信往来不绝!此举,置我朔方国体于何地?”

“置陛下天威于何地?更令人心忧者,沈知予近年涉足枢密院议事,参与军机!”

“若她心存异志,或被情所惑,泄露军国机密,我朔方北境防线,岂非形同虚设?”

“此乃通敌叛国,因情误国之大罪!请陛下明察严惩,以正朝纲,以安军心!”

“放屁!”一声暴喝陡然响起!

沈修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出队列,双目赤红,指着王承恩怒道。

“王御史!我阿姐光明磊落,一心为国!”

秋猎之时,那南宫晏贼子便曾当众出言招揽,阿姐当场严词拒绝,众人皆可为证!”

“此等狂悖之徒,故意写信骚扰,意在离间,你身为御史,不察奸计,反以此为据,诬陷忠良之后,是何居心?!”

他年轻气盛,声音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武将队列中,多位与沈家交好或有袍泽之谊的将领,纷纷出声附和。

“沈小将军所言极是!沈小姐的忠心,我等皆知!”

“南宫晏狼子野心,此乃反间之计!王御史岂能中计?!”

“沈家世代忠烈,镇守北境,流血无数!岂容尔等文臣空口污蔑!”

文官这边,也不甘示弱。立刻有与王承恩同气连枝者出列反驳。

“沈小将军此言差矣!”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沈小姐既知南宫晏不怀好意,为何不断然拒收信件?”

“为何不及时上报朝廷?私下保留敌国太子书信,本就于理不合!”

“正是!更何况信件内容如此……不堪!”

“沈小姐一未嫁之女,与敌国太子书信传情,成何体统?岂不惹天下人非议?”

“沈小姐参与军机,身份敏感,更需避嫌!如今嫌疑缠身,若继续参与枢密,如何服众?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两派各执一词,争执愈烈。

武将骂文臣迂腐糊涂,中了敌人奸计。

文臣斥武将粗莽护短,不顾国家大义。

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太极殿内吵得如同市集。

沈啸天始终未发一言,只是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死死盯着御座上的谢君临。

谢君临任由他们吵了片刻,才轻轻抬手。

李公公高声喊道“肃静——”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前方,那个始终沉默的青衫身影上。

“温时衍。”谢君临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素来公允。对此事,有何看法?”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温时衍身上。

温敬尧垂着眼,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李硕也抬眼看去,目光深邃。

沈修然紧张地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沈啸天也抬起了头。

温时衍缓步出列,手持玉笏,身姿挺拔如竹。

面色平静,目光清正,先向御座躬身一礼,而后才直起身,朗声道。

“回陛下,臣以为,王御史弹劾之事,确有可疑之处,但沈小姐涉嫌通敌,目前并无实据。”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瞬间压下了殿内残余的躁动。

“其一,信件之事,属实。”

“然信件内容,多为南宫晏单方招揽引诱之词,沈小姐是否有回复,回复内容如何,尚未可知。仅凭单方信件,难以断定沈小姐有通敌之意。此其一疑。”

“其二,秋猎之时,沈小姐当众严拒南宫晏招揽,众人有目共睹。”

“若她真有异心,当时何不虚与委蛇,暗中勾连?反而公然拒绝,自断后路?此不合常理,此其二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承恩和沈啸天,继续道:

“然而,沈小姐身为未来昀王妃,又参与枢密院议事,身份特殊,责任重大。”

“与敌国太子私下书信往来,无论初衷如何,已属行为失当,招惹非议,更易授人以柄,动摇军心国本。此乃不争之事实。”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既未全盘否定弹劾,也未一味偏袒沈家,而是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沈知予的行为,确实留下了巨大的隐患和口实。

殿中众人,无论文武,皆微微颔首。这话,他们挑不出毛病。

温时衍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凝:“陛下,此事现已闹得朝野皆知,人心浮动。”

“若置之不理,恐流言愈演愈烈,损及朝廷威严,更伤戍边将士之心。”

“若严加查办,又恐寒了忠良之心,正中敌人下怀。”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谢君临,一字一句道:

“故,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妄断沈小姐是否有罪,而是需立即彻查此事,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如何彻查?”谢君临问。

温时衍拱手,声音清晰回荡在殿中:

“臣建议,即刻将沈知予禁足于镇国公府内院,非诏不得出。”

“同时,将此案移交三司会审,详查信件来源、传递途径、沈知予是否有回复及其内容、以及秋猎前后沈知予所有言行。调查期间,沈知予暂停一切枢密院事务及对外联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为确保公正,避免有人借机生事或暗中阻挠,臣举荐御史台顾川顾大人,为此次三司会审之监察使。”

“顾大人刚正不阿,素有名声,由他监察,可保调查不受干扰,结果令人信服。”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禁足!三司会审!暂停职务!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几乎是将沈知予当作嫌疑犯控制起来了!

沈修然急得又要开口,却被沈啸天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老将军死死盯着温时衍,目光复杂。

文官这边,王承恩等人面露满意之色。

虽未立刻定罪,但禁足审查,已是极大打击。沈知予一旦被停职审查,再想回到枢密院,难如登天。

而温时衍举荐顾川,更是妙招。

顾川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不结党不营私,让他监察,谁也挑不出毛病,也确保了调查不会被某一方完全操控。

谢君临沉默片刻,目光深不可测地看了温时衍一眼,缓缓道:

“准奏。”

“即日起,沈知予禁足于镇国公府,非朕旨意不得出入。”

“此案交三司会审,御史台顾川为监察使。务必查清原委,不得有误。退朝。”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山呼。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沈啸天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率先离去。

沈修然狠狠瞪了温时衍一眼,紧跟父亲而去。王承恩等人则面露得色,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温时衍神色如常,与几位同僚寒暄两句,便随着父亲温敬尧,一同出了太极殿,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只有父子二人。

温敬尧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今日应对,尚可。”

温时衍垂眸:“父亲过誉。彼时情势,儿若为沈家强辩,便是坐实了文臣与武将结党、包庇嫌疑’的罪名,不仅救不了沈小姐,反会将温家也拖下水。”

“若附和王承恩严惩沈家,则彻底得罪沈国公与满朝武将,日后在朝中寸步难行。”

“唯有公允谏言,看似处罚沈小姐,实则将她置于相对可控的保护之下,交由顾川监察,方能争取时间,查明真相,亦为我等……争取斡旋之机。”

温敬尧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长进。禁足府内,看似严厉,实则隔绝了外界更多阴谋暗算。三司会审,程序冗长,期间变数犹多。顾川那人……虽铁面,却重证据,不会让人凭空构陷。”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但你需知,此事背后,绝非王承恩一人之意。”

温时衍神色凝重:“父亲是指……”

“南宫晏的信,为何能如此顺利、频繁地送到沈知予手中?”

“又为何偏偏在此时被发现并闹上朝堂?”

温敬尧声音低沉,“王承恩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或许在朝中,或许在苍冥,或许……两者皆有。”

温时衍心头一凛:“父亲是怀疑,有人与苍冥暗通款曲,借此机会,一石三鸟?”

“打击沈家,离间陛下与武将,顺便……将可能阻碍他们的人拖下水?”

“沈知予近年来锋芒太露,女子干政,本就触犯了许多人的利益。”温敬尧淡淡道。

“她与昀王殿下的婚约,更是让某些人寝食难安。此番若能借通敌之名将她扳倒”

“不仅除掉一个潜在的厉害对手,更能重创沈家,动摇昀王殿下的根基。”

“至于是否真的通敌……不重要。只要嫌疑的种子种下,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温时衍沉默。朝堂之争,果然步步杀机,无所不用其极。

“那我们……”他看向父亲。

温敬尧重新闭上眼:“静观其变,暗中查访。重点查两件事。”

“一,南宫晏信件的传递渠道,是谁在帮他?二,王承恩今日发难,背后是谁在指使?”

“找到这两条线,或许就能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几条大鱼。”

马车粼粼,驶过长街。

车外,帝京早春的阳光稀薄,照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泛着冰冷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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