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杂志(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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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篇小说 凤舞·童年

1

清明回咸城扫墓,表姐映玉问我:你还记得花家小凤吗?我说:怎么不记得?她是我同学,大名叫花凤舞,从小我们就很要好。映玉说:对的,我说的正是她。小时候你们常在一块儿玩,年初我去文化宫唱歌遇到,差点没认出来,少说有二三十年没见过她了,她变化好大。我说:以前我倒是常和她见面,不过这几年见得少。映玉说:前些天在菜市场碰见,她问起你,说你回来一定告诉她,她有话要对你说。

表姐夫大朱在旁边笑了两声,说:那个挺神的女人,她不好直接打电话发微信吗?通信这么发达,弄得神神秘秘的,像接头一样。

映玉朝他说:你也认识她呀?

大朱说:她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多少年前就常上报纸电视。别看她一脸清冷,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是个热心肠,特别肯帮忙,有时候热情得叫人吃不消。十几年前我陪亲戚找她办过贷款,还托她帮忙进过人,她做事麻利,特别高效,替你想得比你自己还要周到。不过,遇到讲原则的事情,她也不含糊,一点弯不拐,不行就是不行,没办法通融,送礼送钱打不倒她。

映玉说:倒是个黑白分明的人。

大朱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说:你们不晓得,我大哥离婚后偏偏看上她,那时刚好她也离了婚,托了人去说,被她拒绝得干脆了当。

我笑说:这么说,凤舞还差点成了我们亲戚。

大朱说:高攀不上的。我家大哥读的是名校,分在大单位工作,公派留过学,早早当上了集团公司的老总,算是混得有头有脸,而且他酷爱读书,有钱还有文化,他喜欢有性格的女人——不过,前面还要加上“风姿绰约”几个字,上中学那会儿他就见过凤舞,对她迷得不得了,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人生过半,以为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可惜并无缘分。

映玉问大朱:为啥呢?是不是追凤舞的人太多了?大朱说:拒绝需要理由吗?估计人家心有所属吧。映玉也笑,说:她年轻的时候标致水灵,是一等一的美人,而且待人真诚,一看就是实心实意,还有几分侠气,真做了我家大嫂倒蛮不错的。

大朱说:此话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已经算不得年轻。他加重了语气说:吃不消的。映玉问:啥意思?大朱不吭声。映玉说:有啥不好说的?大朱慢悠悠道:不是不好说,是一句两句话讲不清楚。花凤舞那个女人,有时候金戈铁马,有时候一唱三叹,外头传她的故事很多,罗曼蒂克得很。看看她那双眼睛,如烟如雾,又清爽干净得像小孩子一样,就不是一般人。

映玉噗地一笑:越说越深奥了。她嘀咕一句:都这个年纪了,男人说到她还蛮兴奋。大朱立马辩白:不是兴奋,是感慨。一个女人要有什么样的经历才会那样既深不可测,又清澈透明。

映玉转向我,笑道:说得我都好奇了,你跟她熟,她有啥故事你跟我们讲讲。

我说:我知道得太多了,一时倒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2

提到凤舞,我脑海里闪现出的是她小时候的模样,一张尖尖的瓜子脸,两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睫毛长长的,眼角处的几根翻卷着,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显得特别聪明伶俐。

她读书却并不聪明。我小学二年级转学过去,和她同班,考试她经常垫底。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学校里读书的空气不浓,经常要出去开门办学。我们上的是当地最好的小学,以前学生入学都要经过面试筛选,到我们就是划片就近上学,所以生源很杂,周边工厂和农村的孩子很多,他们小小年纪就要帮家里做事,要带弟妹,有的还要做零工赚钱,不少人上学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到下午,教室里经常稀稀落落坐不到一半人,老师发过脾气,把缺席的同学名字写在黑板上,还威胁说要给他们处分,不过并不管用。凤舞也是经常逃课的一个,她坐我前头一桌,她不在我面前就空出一块,毫无遮挡,上课我只得听讲,不能偷偷看小画书。我很想问问她不上课去做什么,但一直没有机会,因为那时候我们不说话。

凤舞在我眼里有点莫测高深。我发现她表面安静,其实是个很有冲劲的人。在教室里她沉默寡言,连笑都是不出声的,很少能听到她声音,出了教室她就像换了个人,又疯又闹。

一天清早,我走进校门,看到她爬上了学校门口高高的旗杆。她松开两只手,像大鸟振翅高飞那样张开胳膊,转动着身子,扬扬得意地往下滑,看得我胆战心惊。她经常用脏兮兮的手指捏着大大小小的虫子,往女同学的脖子里放,引起一阵阵惊恐的尖叫。上课间操的时候,她跟同学推推搡搡,出其不意地伸出脚去绊别人。她还跟男同学打架,用尖利的指甲把他们抓得鲜血淋漓。她经常被老师点名批评,别的同学挨了批评会羞愧地低着头,满脸通红,还会哭,而她却坦然自若,令我羡慕不已。有一次,她不知做错了什么被老师罚站,她站在教室最前面,一直在老师背后做鬼脸,逗得同学笑出声。老师发现后将她像拎小鸡一样拎到走廊上,整整一天不让她进教室上课,她站在教室门外,平静而高傲。我觉得她太拽了,与众不同,太让我佩服了。课间,我好几次从她身边经过,我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我在她脸上看见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跟我好得很突然。一天中午,在学校门口长长的乐善巷里我遇见她,她迈着富有弹性的脚步,迎面走来,那是和学校相反的方向,我不知道她要往哪里去,她走路的样子看上去心情很好。我避开她直视的目光,继续快步走着。在我们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话:哎,想不想跟我去玩?

当时预备铃已经响过,离上课只有不到十分钟,我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能玩什么,但我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我跟在她后面,走上大街。经过花花绿绿的店铺,她放慢了脚步,就像星期天逛街一样,不紧不慢一个小铺一个小铺逛过去,看看这,看看那。上课铃突然震响起来,急促而焦躁,就像在催我们快点跑进教室。但她却置若罔闻,让我也不好意思流露惊慌。铃声终于停止了,就像一头远去的野兽,对我们没有了威胁,我大松了一口气。

她侧过身,等我走到她旁边,她轻轻拉住了我的手。我心头一喜,体会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友好。这一刻便是我们友谊的开始。从这时起,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们开始有了一种情投意合的默契。

我们一路朝南,走得离学校越来越远。她领着我走过城里最长的一条街,过了南门大桥,一直走到工厂区。她指着一堵高高的白围墙,骄傲地告诉我说:这是纱厂,我妈妈就在里面上班。我问她:你要去找你妈妈吗?她摇头,十分坚决地说:不去,让她晓得我逃学会打我的。我问她:你想去哪里?她嘴角上扬,一脸得意地说:我小姑父在造船厂,我带你去他那里看大轮船。

我们顶着烈日走了很久,空气里都是蒸人的气息。越往前走越荒僻,我害怕起来,一次次问凤舞:快到了吗?她头也不回,大声喊:马上就到。她还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她的声音被知了起劲的叫声盖住。

总算到了造船厂,大门有人把守,看门的人不让我们进。凤舞带我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一排低矮的房子,从一个小门走进去。她很笃定地走向一条船,我紧跟在后面。上船要经过一条跳板,一走上去晃得厉害,我走了两步就退回去不敢再走。她昂首阔步走上船,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她回过头催我,我咬着牙,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过去。

等上了船,我的两条腿还在发抖。凤舞在船头找到了她的小姑父,一个四方面孔、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旁边人衣服上都沾了油污,只有他一个人穿得干净整洁,衬衣雪白,裤子挺括,他梳着当时十分时髦的小分头,乌黑的头发油光发亮,看上去非常讲究。看见我们,他皱起眉头,很吃惊的样子,不过马上就露出笑容。他快步朝我们走来,我发现他走路一颠一颠的,还以为他故意的,仔细一看,他两条腿好像一长一短,心里不由有点失望,没想到这么体面的一个人竟是个瘸子。他用方言朝凤舞说:哪个叫你跑出来的?不好好念书,皮又作痒啦。还带了同学出来,把人家带坏了,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凤舞笑嘻嘻的,不仅不害怕,还得意扬扬。她拉住小姑父的手,跳起脚,身体悬空吊在他胳膊上。小姑父很配合地攥紧拳头,抬起手臂。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谁的胳膊有他粗壮结实。凤舞朝我炫耀说:看见了吧,小姑父是大力士。

小姑父把她放下来,催促道:快点回去上学。凤舞扭头就往跳板走,小姑父追上去,口气温柔地对她说:你跑这么大老远,还带了同学来,这会子我正好有事在忙,没空带你们玩。他手伸进裤子口袋,凤舞就像得到暗示,停住了脚步,眼睛亮闪闪望着他。小姑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摸出一个五分角子,塞到她手里。我很吃惊,他明明知道我们是逃学出来的,不仅没有凶我们,还给凤舞钱,这完全超出了我的生活经验,一时我竟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一个喜欢小孩的好人,还是一个纵容包庇小孩的坏人。

凤舞拿到钱笑逐颜开,好像这才是她此行真正的目的。她顾不得再看轮船,拉起我往回走。太阳还是那么高,但我们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凤舞对我说:我们去买棒冰吃。又说要去买西瓜吃,还说要买凉粉吃、买杂糖吃,好像那五分钱是一笔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巨款。

走到半路,天陡然阴下来,雷声隆隆,乌云滚滚,硕大的雨点砸下来,空气里充满了土腥味。我们在旷地里淋着雨,无处躲藏。雨打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凤舞倒是很镇定,她说:就是阵头雨,下不长的。她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果真,雨下了一阵就停了,不过天还是灰暗的,我们两个淋得像落汤鸡。

回到城里,凤舞没有食言,拉着我直奔冷饮店,脚步快得我追不上。她把五分钱放在柜台上,买了一大杯冰镇酸梅汤,我们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喝光。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酸梅汤,又酸又甜,凉凉透透的,沁人心脾,关键是逃学出来喝的,所以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尝到过的自由的味道。

3

和凤舞一块儿逃学之后,我说不清是更加喜欢她,还是更加惧怕她,但关系更加密切。

我和她家住得不算太远,从学校出来是同一个方向,我们都是北路队的。那时咸城很小,两条街加一条河,出了市中心不远朝哪边走都是乡下,满眼的水稻田、棉花田和蔬菜田,再有就是大片的苜蓿地和芦苇滩。放学之后,凤舞经常叫我跟她一块儿玩玩再回家,我只敢在外面玩一小会儿。妈妈给我和双胞胎弟弟的规定是放了学不准在外面逗留,要玩也得先回家写完作业。只要父母在家,我们出门还要征得他们同意。凤舞家就没有这些规矩,放学以后她背着书包就去疯玩,天黑了才回去,作业也不做,经常在第二天早读课上拿了我的作业本一通猛抄。有时她来不及写,我还帮她抄。考试的时候她会趁监考老师不注意,回头看我的试卷,我也由她看。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座位调开了,考试的时候我还给她传过小纸条。那时候我头脑简单,觉得让她抄抄没关系,而她却对我流露出小心翼翼,还有明显的巴结,我才慢慢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帮了她的忙。

凤舞是个很懂知恩图报的人,尽管那时我还没有学会这个词,但意思是能体会的。我感觉她对我很用心,除了带我玩,还处处照顾我。比如轮到我做值日,她会留下来和我一起打扫教室,就像是她自己的事。她手脚很快,每次我扫一排,她把三排都扫完了。不过她扫得粗枝大叶马马虎虎,扫过的地方比没扫过的地方干净不了多少。她跟我说:扫扫就好了,老师不管的。而我却很认真,也很刻板,认为做事就要负责,要人前人后一个样,况且地扫得干净不干净老师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但我稀里糊涂也都听她的。

那时候学校开展“一帮一,一对红”的活动,老师图省事,让同桌结对子,相互帮助,凤舞提出要和我结对子,先被老师拒绝,她一次次去找老师说,老师嫌烦,就答应了。老师说她:就你花头多。凤舞一点不惧被老师说,用老师的话说,面皮相当厚。她达到目的很开心。

凤舞对我好的例子很多。老师经常要我们捡碎玻璃、捡树叶、割秧草交给学校,甚至还让我们交过老鼠尾巴、知了壳和蛇蜕。有些任务并不容易完成,比如捉老鼠。就拿看着容易的捡碎玻璃来说,学校发动每个学生都去捡,外面哪有那么多可捡的?常常是出去转上好半天也只能捡到一点点,甚至一块也捡不到。令我惊奇的是凤舞每次都能捡到很多,有几次她甚至提了满满一篮子废品到学校。她会主动分我一半,这样我也就能圆满完成任务,甚至还因为上交的废品多得到过老师的表扬。因为有她,我不再担心老师布置的那些稀里古怪的事情完不成。

有一件事情我心里特别感激她。我在北路队里是家住得最远的,从学校回家要穿过三四条小巷子,还要经过动力机械厂、拖拉机厂、机修厂、化肥厂、农药厂那片工厂区。经常是一出校门走到老师看不见的地方路队就一哄而散,有时老师拖堂,尤其是冬天,走出教室天快黑了,巷子里人少,走在里面提心吊胆。不止一个女生碰到过嬉皮笑脸的流氓,还碰到过露阴癖。凤舞每天都会到我家来等我一起上学,风雨无阻。刚开始她不进门,就在门外站着,反复叫她,才肯进来。她家离学校比我家近,约我上学她要多走一段路,还是河边的小路,每次放学她也总是把我送到家之后再返回去。

还有一件事我也非常感激她,不仅是我,我妈妈也好多次提到要谢谢她。

从我被送回咸城时,我爸爸就一直被关着没有回过家,从大人口中我听说他是“五一六”,我问妈妈什么是“五一六”,她气愤得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再问。

一天半夜,有人上门报信,说爸爸胃出血住院了。听见来人急促的说话声中夹着妈妈焦急的问话,随后是吱呀的关门声和妈妈压抑的抽泣声,我醒过来再睡不着,窗户外面风刮得呼呼的,还有一声一声的狗叫,仿佛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夜特别黑,特别长,我既恐慌又无助。到了白天,关押爸爸的人来通知我们,不许我们到医院探视,还威胁我们如果不听招呼,后果自负。

几天后爸爸出院,又被带到学校关了起来。他身体很差,只能吃流食,看押他的人开恩一般允许家属送饭,提出的条件是只许小孩去,不许大人去。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和两个弟弟的头上。爸爸住的地方门口把守森严,那些看守他的小将一个个板着面孔,离得很远就凶神恶煞地呵斥我们,每次去送饭,我和弟弟都战战兢兢。凤舞知道了,主动提出陪我们去,为我们壮胆。她很灵活,很快便和那些小将混熟了,在路上碰见,她会落落大方地迎上去,甜甜地喊他们哥哥姐姐。爸爸经常被转移,一会儿关在实验楼的空教室里,一会儿关在教务楼的杂物间里,一会儿又被挪到澡堂子里。好多次都是凤舞去帮我们打听到关押爸爸的具体地点,再和我们一起把饭送进去。用我妈妈的话说,凤舞这个小孩社会经验丰富,灵活得很。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妈妈说这话时除了由衷的赞赏,还有一点隐隐的轻视。

某天早上,早读课刚结束,班主任张老师脚步很重地走进教室,疾言厉色地说:我们班级有人给反革命父亲送饭,这就是同情反革命,没有阶级立场。她义愤填膺,嗓门比平常讲课时更大,还夹杂着尖锐的东西刮过玻璃的那种刺耳的声音。尽管没有点名,但她刀片般锋利的目光一遍遍从我脸上掠过,仿佛一刀一刀砍在我心上,我感到一股股热血冲到脸上,我的面颊变得滚烫,浑身冷汗直冒。我真希望那一刻自己能从教室里消失。

然而难堪的情形并没有很快结束。张老师一直滔滔不绝,仿佛她胸腔里填满的对阶级敌人的愤慨都要在这个早晨喷射出来。听到后来,我渐渐平静下来,就好像她说的根本与我无关。我没想到的是凤舞也很不自在,张老师讲话的时候,她在座位上扭动着身子,就像霜打的秧苗,塌着腰,似乎快坐不住。这个早晨,她和我一样深受煎熬。

下课以后我和她一句没提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像也一样。放学以后,她还是跟我走在一起,陪我回家,和我一起去给爸爸送饭。我叫她不要去了,她不肯,我恳求她,她眼睛一瞪,步子更加坚定。我心里觉得她这份情意沉甸甸的,也觉得很对不住她。

我学到一个词,“仗义”,我觉得用在凤舞身上特别合适。她好像天生就会对人好,我常常被她感动。

我和凤舞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其实我和她也不是时时都有话说,和她一块儿玩也不是总那么有趣,但我不忍心抛开她。

4

一天放学后走在路队里,凤舞问我想不想到她家里去玩玩,我一口答应。她常到我家,我还一次没有到过她家呢。那时候串门是十分平常的事情,有的小孩经常跑到别人家去吃饭,还有住在人家好几天不回家的,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家管得严,去哪里、跟谁玩、多久回,妈妈都要问得清清楚楚。妈妈曾问过凤舞家住哪里,凤舞说住在河西,妈妈便沉默不语。河西又穷又乱,原先那边是一大片盐碱滩和乱葬岗子,后来人多起来,绝大部分是周边农村的人,还有上岸定居的渔民,以及外地逃难过来的,几乎都是靠下力气吃饭的,五行八作,鱼龙混杂。河西、河东虽然只是一河之隔,两边好像是两个世界。妈妈曾反复提醒我不要乱跑,平日她也不准我到河西去玩,但凤舞一叫,我立刻就跟她走了,把妈妈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凤舞家在巷子尽头,是两间平房,和周边的房子一样简陋破败,里面用芦席打了隔断,房子后头搭出两个小披,大白天走进去也是黑乎乎的。她家里没啥像样的家具,除了桌子板凳,满屋子都是床。家前屋后也和别家一样,见缝插针种着青菜,墙头上爬着几个很小的瓜,墙角长着两三棵瘦骨伶仃的玉米和向日葵。和别人家不同的是她家门口铺了一块桌面大小、方方正正的水门汀,凤舞告诉我,这是爸爸为了大喜抽陀螺特为做的。

凤舞的爸爸是泥瓦匠,矮个子,干巴瘦,脸上很多皱纹。他很少笑,看见我们这些小孩爱搭不理。她妈妈皮肤黝黑,腰很粗,比她爸爸至少高出一个头,说起话来嗓门大得吓人,就像炸雷一样。配上颌骨宽大的四方脸和两条浓眉,我觉得她就像是一个伪装成女人的男人。凤舞有四个姐姐一个弟弟,姐姐们和她一样,长着瓜子脸大眼睛,个个都是美人儿,弟弟也是虎头虎脑。他们长得都不像父母,要好看得多。凤舞的奶奶和外公外婆也跟他们住在一起,这么一大家子人,我不知道那么小的房子怎么住得下。

走进她家,正好开饭,我不晓得是中饭还是晚饭。一家人围着桌子闷着头吃,发出很响的咀嚼声和喝汤声。屋里黑洞洞的,没有开灯,眼睛要定一下才能看清东西。看见凤舞带着我,她妈妈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嘀咕一句:你在外头还没皮够?凤舞显然听懂了妈妈的话,她头一低,不作声,扔下书包转身就拉我出去了。

她没有坐下跟他们一起吃饭。我们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玩跳房子,她妈妈剔着牙走出来,她穿着纺织厂浅粉色工作服,戴着白软帽,扎着白围裙,她眼神空洞地望了我们片刻,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对我说:来家坐呀,一块儿吃饭呀。她满脸堆笑,但我晓得是客套话。凤舞望着妈妈,局促不安。她妈妈看都不看她,掏出钥匙哗啦打开自行车锁,一骗腿骑了上去,临走还不忘记客气地关照我吃过了再家去。

看妈妈走了,凤舞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才活过来。她有说有笑,像在学校里那样疯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她从来不带同学到家里,因为她妈妈不许,生怕别人家的小孩子到她家吃东西。

5

我到凤舞家多了,知道她在家里和四个姐姐都是没什么地位的,大人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们很听话,很顺从。唯有弟弟大喜跟她们不一样。大喜比凤舞小两三岁,作为唯一的男孩,他在家里耀武扬威,横行霸道,脾气上来说一不二,一家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凤舞家吃得很差,中饭晚饭的菜经常只有酱黄瓜、酱茄子和腌雪里蕻、腌萝卜干,桌上很少有荤菜,炒蔬菜也不像别人家青菜是青菜、豆角是豆角,她家是有啥菜都炒在一起,一大锅里有好几样。我很好奇,以为是新花样。凤舞告诉我,他们总去市场买落脚菜,有时候不是去买,而是去捡,所以有什么做什么。只有大喜是全家的宝贝,待遇特殊,大人们经常偷偷给他开小灶,几个姐姐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哪个要是流露出一点眼热或者不满,不是讨打,就是讨骂。

凤舞有一个在旁人看来很傻气的想法,她一心认为是因为大喜才有的她——换句话说,如果弟弟生在她前头,那她就肯定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了。第一次听她这样说,我觉得很可笑,后来想一想倒像是蛮有道理的。

凤舞从不妒忌弟弟,她是发自真心爱他。大人们偏心大喜,几个姐姐不服气,她从来不跟着叽叽咕咕,也从来不跟着她们在背后鬼鬼祟祟对大喜搞点小动作。她样样都让着这个唯一的弟弟,弟弟怎么受宠在她眼里都不为过,她心甘情愿他过得比自己好。大喜出去玩,她紧随其后,就像他的一个小跟班。她处处护着弟弟,不让他受欺负。

花家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街坊四邻有时候会笑他们,那些人说话直来直去,她爸爸妈妈不承认,用鼻子里拖长的声音否认。情绪不错的时候他们会笑眯眯说自己才不重男轻女,生得多是因为欢喜小孩子,还会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都一样”这样的话,不管别人怎么嘲笑和奚落,他们倒是一点不生气。

他们自己家里也经常讲笑话一样说她爸爸想儿子想疯了,大喜出生后高兴得大冬天脱光衣服赤膊到雪地里打滚,还把家里所有的钞票拿去买了鞭炮,从夜里一直放到天亮。她爸爸听了抿着嘴咝咝地笑,笑得傻里傻气,既像是理亏,又像是自得。这似乎是她家特别喜欢的一个话题,一说起来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看得出来,其实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得意,是他们全家的得意。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最骄傲和得劲的是生了一连串女儿之后,到底还是生了一个他们认为真正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子。

6

凤舞跟我说过,她就是个多余的人,直到上学,连个大名都没有。大姐出生的时候,晚爹爹——她爸爸的继父——是个小学老师,也是他们家最有学问的人,给她起名字叫花小春,后面二姐、三姐、四姐跟着排下去,就叫花小夏、花小秋、花小冬。她爸爸抱怨,说接二连三生出一串丫头片子,就是老头子把名字起坏了,跟打麻将一样,来了一个,非得把四个凑齐。“春夏秋冬”四个字用完了,下面怎么也该转转风水了。没想到生了她,还是个姑娘,她爸爸光火了,说凑齐了桌上打牌的,还有来看牌的,他再不要晚爹爹起名了,就喊她小五子,她快上学才胡乱起个名字叫小凤。她自己不喜欢,觉得跟四个姐姐不像一个家里的人,也不如她们的名字好听。几个姐姐趁机嘲笑她本来就是垃圾堆里捡的。她到学校去报名,老师问她叫什么,她说叫花小凤,老师说倒是不难听,就是有点土。老师问了问她情况,得知她是家里第五个女儿,便说那就叫花舞凤吧,“舞”与“五”谐音,虽大俗,但有特点,也好听,还不容易跟人家重名。等到落笔,老师不知怎么手一抖,误打误撞写成了“花凤舞”,一想,恰好合了“凤舞九天”之意。老师从新生登记名册上抬起头,对她说:你就叫花凤舞吧。后来老师扬扬得意对别人说,多好一个名字,那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凤舞有一个好名字,却没有一个好成绩,老师先还喜欢她,慢慢就不怎么喜欢了,到后来只剩下失望,说到她便摇头叹气,再后来不怎么愿意提起她。我刚转学过去时听不懂当地话,老师上课都说方言,至少有一两个月我坐在教室里就像傻子一样,即便如此,我的考试成绩仍然都是一百分。在同学举报我给“五一六”爸爸送饭之前,班主任张老师一直是很喜欢我的,经常拿我做例子教育别的同学,尤其是凤舞。有一阵张老师还特意把她的座位换到我旁边,要我作为好学生带带她。我不记得我对她有过什么帮助,顶多是让她抄抄作业和试卷吧。她和我坐了没多久就被调开了,因为上课时我们说话,还笑,张老师就把她换到我前面。但她还是回过头来和我讲话,张老师认为她朽木不可雕,一怒之下将她调到了后面的角落里去坐,理由是怕她影响我学习。她坐在角落里也不安分,有时上着课就趁老师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了,老师只好又把她调回到前面来,方便上课时看着她。但不管她坐在哪里,课间和放学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玩。

凤舞在家里的待遇也是末流的。爹妈对她的冷淡和嫌弃非常明显,她家泛黄的石灰墙上,并排挂着两个镜框,里面贴满了家里人大大小小的照片,那么多照片中,竟没有一张是她的单人照。她的四个姐姐每人都有一张满月纪念照,上面印着出生年月日。虽说她们也不被待见,但有这么一张照片,她们还是蛮得意的。大喜的照片就更多了,镜框里大部分的照片都是他的,多一半是脱得光溜溜,叉着双腿,即使大冬天,包裹在厚厚的棉衣里,棉裤也是开裆的,该露的东西一定会显眼地露出来。凤舞没有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她去问妈妈,妈妈不当回事地说,忘记带她去拍了,还嫌她烦。被她缠不过,妈妈随手拿一张大姐的照片说就是她,立刻被花小春一把夺过去。她不甘心,又去问爸爸,爸爸给她的回答很干脆:滚一边去。她很伤心,姐姐们还要嘲笑她,嬉皮笑脸让她有本事追回去照呀。

尽管姐姐们在家里同样没地位,但跟凤舞比比,心里还是很有优越感。四个姐姐欺负起她来各有招数,她拿她们却没有办法。她家经济条件差,几个小孩之间经常抢东西,抢吃的抢穿的抢用的,姐姐们人多手快,抢下东西来再四个人分,经常是有点什么,一眨眼工夫就抢得精光,没她的份。而弟弟是被特殊关照的,他用不着跟她们抢,总归不会缺他的,所以吃亏的就是凤舞一个人。她的衣服又旧又破,是四个姐姐穿过不要的。她洗脸的毛巾用得糟掉了,展开来简直就像渔网。她没有梳子,头发老是乱蓬蓬的。她没有书包,用一个旧面粉口袋改的布兜装书本。她甚至没有钢笔,老是用一支笔杆缠着胶布的圆珠笔,被老师说过好几次。老师要求写作业一律用钢笔,我把一支旧钢笔送给了她。

常去凤舞家,我和她四个姐姐都很熟,我对她们的感情有点复杂。在我眼里她们都是漂亮得耀目的姑娘,个个聪明伶俐,而且各有特点。大姐花小春稳重心细,做什么事都特别认真,而且很会照顾人,我常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洗全家人的衣服,不过凤舞的除外。洗干净的衣服她用小木夹子夹在家门前的细铁丝上,风一吹,大大小小的衣服翩跹起舞。她叠衣服也很有耐心,静静地侧身坐在床沿上,把衣服裤子一件件都折得方方正正,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把衣服叠得那样整齐好看。二姐花小夏能说会道,性格泼辣,是姐妹当中最能干的。她头脑灵活,胆子大,不怵生人,和外面打交道的事都是她冲在头里,再难办的事情,她总有变通的法子,爹妈都忍不住要夸她。三姐花小秋特别之处是心灵手巧,她会打毛衣,钩各种罩子垫子,还会做衣服和绣花。她从来没有学过,都是无师自通。她做出来的衣服和裁缝店的老师傅比一点不差,针脚平整不说,式样还比裁缝店里的时髦。她还很会精打细算,出去买东西总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的,能给自己赚下一点零头,积少成多,手中也有了些钱,只是没人晓得她到底存下了多少。四姐花小冬性子最柔,也最听话,是姐妹几个中读书最好的。作文写得尤其好,文采飞扬,老是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地区的数学竞赛。除了读书好,她能歌善舞,是学校宣传队的台柱子,也是唯一能连续翻三四十个空心跟斗的演员。每次演出不管和节目合拍不合拍,肯定都会安排她出场炫技,她从舞台的这一端翻跟斗到舞台的那一端,有时还原路翻回去,引来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宣传队演出一晚上发给每个演员两毛钱的夜餐费,她因为表演翻跟斗这项绝技能拿双份。每次她都把发到的钱原封不动拿回家,爸爸妈妈非常开心,人前人后夸她最有孝心。看她们四个叽叽喳喳在一起说说笑笑,在双层床之间灵活地爬上爬下,相互温柔地梳头发,编出不同的花式,我会心生羡慕,真想成为她们当中的一员。不过我也更加想不通,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冷酷无情地排挤最小的妹妹。

四个姐姐讨厌凤舞都是做在面上的,毫不掩饰。她们不许她碰属于她们的东西,嫌她粗手笨脚,还嫌她脏。只要看见她换衣服或者洗澡时露出皮肉,就会故意尖叫,好像受到惊吓一般。如果她们正好都在,会一迭声地大叫“哎呀”,随即发出“啧啧啧啧啧”那种极端鄙夷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丑陋很羞耻。她们对她的衣服,尤其是贴身内衣表现出厌恶,洗衣服的时候不许她把自己的背心、裤头跟她们的放在同一个盆里,就好像她浑身都是细菌。

四个姐姐团结一致孤立凤舞,都不怎么跟她说话,她和她们说话,她们爱搭不理,她多说两句,她们就嫌她聒噪,还耻笑她。因为我是凤舞的同学,她们也不大理我。那时社会和学校都分帮结派,同一帮派的人很抱团,不同帮派之间视若水火,动不动就要干上一仗,所以对她们那一套我很熟悉,也很敏感。我虽然喜欢她们,羡慕她们,但更多的却是害怕她们——她们个个嘴尖牙利,得理不饶人,都不是好惹的。她们远不像看上去那样姣美乖巧,其实是一群猛兽。我心里怜惜凤舞,每天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就像在夹缝里求生存。

7

我渐渐长大,对凤舞有了更多的同情心。我想一个小孩在家里不被大人喜欢,在学校不被老师喜欢,也不被同学喜欢,这样的境遇应该是很难受的,然而她却看不出有一点不快和沮丧,相反,她总是高高兴兴的。同学们玩的游戏不管什么她都喜欢,都乐于参加,更准确说是看别人在一起玩,她总是会主动凑上去,也不管人家脸色好坏,愿不愿意带她玩,她都兴致勃勃。有时我在旁边看着,竟会为她不好意思,因为她实在太热情了,是那种不顾一切的热情,火辣辣的,我甚至害怕别人要误会她有啥企图。

过了假期再开学,我和凤舞上三年级。我们换了班主任,新班主任陆老师,微胖,人很温柔,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对学生发脾气。因为我学习成绩好,陆老师让我当了副班长,很快又让我当了班长,我慢慢摆脱了张老师带给我的阴影。然而,陆老师和张老师一样,并不喜欢凤舞。陆老师对凤舞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上课的时候她会从讲台上走下来,在凤舞的课桌边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敲着她的桌面,提醒她不要开小差,要集中注意力认真听讲。陆老师还会翻开她的作业本,像耳语一样轻声地提醒她该做的题目没有做,或者是作业没做对。凤舞会脸红,不过陆老师一走,她又依然故我,还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好在陆老师从来不会拉下脸来说她,就这一点,令我特别敬重和喜欢她,我觉得她像我理想中的妈妈。

其实除了读书,凤舞处处比我聪明和机灵。她很会玩,会打羽毛球,会跳橡皮筋,会跳绳,会踢毽子,会打弹子,会打弹弓,会滚铁环,还会爬树、在单杠上翻跟斗,男孩女孩玩的,她样样精通。她玩起来主意特别多,春天去找墙洞掏蜜蜂,夏天去树林里逮蜻蜓,秋天去草地上扑蚂蚱,冬天去小河浜刨开冰面抓鱼,还带我去护城河游泳,去废弃的老厂房捉迷藏,偷出她爸爸的手电筒和气枪,带着我在天黑后去粮库的竹林里打麻雀。她玩起来特别忘我,而且胆大勇敢,我真的蛮佩服她的。

一九七二年春节过后,我爸爸放出来了,家里顿时有一种云开日出的气氛。早春天气,万物复苏,妈妈脸上也有了笑容,对我和两个弟弟和蔼了许多。爸爸放回来后,我们除了吃得比之前要好,中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听收音机里的长篇评书或是小说连播,晚上是雷打不动围坐在灯下读书,这让我们家的氛围跟周边的邻居不太一样,也令妈妈有种掩饰不住的骄傲。她比以前穿得更加整洁雅致,对我和弟弟的要求也更高,考试要得高分那是不必说的,还要我们按分工做家务,而且,我们跟谁玩她也会管。我和凤舞在一起妈妈倒是没说过什么,但态度略有不悦,我能敏锐地感觉得到,不过我不管。

凤舞家的变化是新添了一辆自行车。那时候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是家里的三大件,一般人家结婚时就置办齐了。凤舞的爸爸不是在商店里买的新自行车,而是在小菜场买的旧车子,也不知道是几手的,挡泥板和轮胎上沾满泥土,钢圈上锈迹斑斑,脚蹬子也歪了,链子随时会掉下来,但一点不影响他喜悦的心情。

凤舞不止一次跟我说她更喜欢爸爸,原因是爸爸比妈妈要大方得多,他舍得花钱,不是有了钱才花,而是有多少花多少。比如他一早出去买菜,会顺手买一笼蝈蝈回来,他还买过金鱼、风筝、剪纸和泥人,有一次还买回来两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把他们一群小孩高兴坏了。

爸爸买了自行车乐开了花,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抱起大喜坐在后座上,带他上街去兜了一大圈。回家来的时候大喜乐滋滋的,嘴里含着话梅,手里举着一支蓬成一大团的棉花糖。爸爸还挨个用自行车带着她们姐妹几个上街去转,和颜悦色,耐心极好。但是轮到凤舞的时候,他说累死了,没劲了,下次吧。

凤舞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喜气洋洋的,一点没有不开心。她说自行车买来就是家里的,爸爸答应带她,总归能坐上车子的。她欢欢喜喜等着这一天,等了好久,她的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那天爸爸去走亲戚,几个大的一个没带,只带了她和大喜。去的时候爸爸说骑车带不动他们两个,只让大喜坐上车,叫她走路去。回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天黑漆漆的,西北风刮得呼呼的,爸爸让她自己走,等他把弟弟送到家再回过头接她。她不怕天黑,也不怕刮风,为了能坐在爸爸自行车后面时间长一点,她走得很慢,慢得就像蜗牛爬。

她终于等来了爸爸,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看见爸爸骑在自行车上,就像一个英雄骑在高头大马上,又威武,又神气,完全不像他平常穿着脏兮兮的旧衣衫,缩着头弓着腰的样子,简直就像电影里的人。她觉得那是爸爸最好看的样子,她真希望是大白天,爸爸这个样子让街上的人都看到。

爸爸看见她,刹住车,脸一翻,劈头把她一顿骂,嫌她太磨蹭,老半天才走了一点点。“乌龟爬都要比你快得多!”爸爸对她大发雷霆,差一点骑着车扬长而去。

她吓坏了,她不怕爸爸骂,但怕失去这个快要到手的坐车机会……最后她总算是坐上了爸爸的自行车,那真是一个无比快乐的时刻啊!爸爸骑在车上还在骂她,跟呼啸的西北风一起灌进她耳朵里。她一点没有不开心,相反,心里的快乐丝毫没有打折扣,她觉得坐在自行车上,就像在风里飞一样。

第二天见到我,她迫不及待把这一段告诉我,她边说边笑,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彩。

8

有一天,上学的路上凤舞突然对我说,念完三年级她就不上学了。我很吃惊,问她为什么,她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也许是不想说。那会儿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谁家小孩不上学的,我们班家里比她穷的同学也没有辍学的。我问她不上学做什么,她脸上挂着迷茫的笑容说:我也不晓得,就在家里帮大人做做事吧。后来我去她家听她爸爸妈妈也这样说,看来是真的。

隔些日子,我在她家玩,她的小姑妈和小姑父也在,正和她爸爸妈妈说这件事。他们不像在商议,就像在闲谈。她爸爸妈妈态度很坚决,就是不让她再读了。她爸爸说:小丫头子读书有啥用?早晚是人家的人。大喜马上就要上学了,要负担他们六个,实在吃不消。她妈妈说:辛辛苦苦挣点钱全交把学校老师了,她又学不进,倒不如省下来多买几块豆腐几把青菜哪。

小姑妈静静地听着,默不作声。她有个艳丽得俗气的名字叫花美香,二十出头,长得花容月貌,打扮得却相当朴素,她剪着齐耳的清汤挂面式短发,总穿着灰不拉叽或者颜色很暗的衬衫和两用衫,夏天也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裤腿上打着补丁。她面色清和,不爱笑,高傲中透出冰雪一般的冷冽。咸城的姑娘出嫁后一般就不能管娘家的事情,但小姑妈在哥哥嫂子家好像还是很有发言权,不过她并不轻易开口。

小姑父神情严肃,对凤舞不上学,他明显是反对的,态度却软绵绵,好多话还都是顺着她的父母说的。小姑父说:从前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报纸上一直在批判。从前讲师道尊严,现在学校里那些老师被斗来斗去,有的还被关起来,倒是我们这些肚里没得二两墨水的平头小百姓还好过些。不过话说回来,小五子才九岁,这么点的小丫头不上学能做啥?

小姑妈终于开口了,附和他说:就是啊,如果她十九岁,还能想想办法找点事情做做。

凤舞的爸爸妈妈听了,变得不耐烦,他们说:去上学不是要多花钱吗?

小姑妈和小姑父就把话岔开去,说些别的。他们临走的时候,小姑父掏出三块钱,不声不响放在茶几上。她爸爸妈妈看见了,高声叫他收起来。他谦和地笑,逃一样快步朝门外走。走到门口低声说一句:还是让她读下去吧。

到第二天,我就听凤舞说那三块钱被她爸爸妈妈退了回去。我问为什么,她说她爸爸妈妈的意思是不想受小姑父和小姑妈的恩。她这样说:我爸爸说了,救急不救穷,我们还没到揭不开锅呢。他们一个小技术员一个小护士,自己还有三个小孩要养,手头也不是多宽裕,我们花他们的钱,要承多大的情?我妈妈说,今天拿他们三块钱去念书,将来读得出来读不出来都还不清。我只觉得她爸爸妈妈一点不为她着想,大人的那套人情世故我也根本弄不懂。

学期很快就要结束了,本来放假是一件开心的事,但想到过了暑假凤舞就不能来上学,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觉没有她一起,上学这件事对我也失去了吸引力。好几次我问她:你真的不上学吗?她苦着脸说:我求过爸爸妈妈了,没得用。过了一阵子,她又来对我说:我会去上学的,我还是要读书的。她说得言之凿凿,十分肯定。我追问她:真的吗,你爸爸妈妈答应啦?她却马上又不吭声了。

那一段日子,放学之后凤舞经常去捡废品,我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攒学费,有时候我也跟她一起去。她带我到工厂里去捡铁块,但铁块太大,我们根本拿不动。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一点边边角角的东西,运气不好的时候空手而归。也有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把捡来的东西装进篮子里了,却让凶神恶煞的人拦下来。他们还威胁我们要是再让他们看见,就要把我们抓起来。好几次我们远远看见穿工作服的人,吓得仓皇逃窜,连捡到手的战利品都没有拿出来。

经过好多次的历险,凤舞才攒下五角钱。这样下去,到开学她也很难凑够三块钱学费。我替她灰心,但她好像并不气馁,每天清早和傍晚都提着小篮子出去转悠。

整个暑假凤舞很少来找我玩,我去找她,看见她奶奶正带着她们姊妹几个围坐在八仙桌边剥大蒜。她家里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大蒜,即使开着窗户,屋里也充满刺鼻的气味。不过剥大蒜挣的钱都让她妈妈拿走了,一分都落不到她手里。

9

开学前夕,凤舞告诉我,她总共存了七毛三分钱,这点钱离交学费还差得很远。她去向爸爸妈妈要,他们谁也不给,对她说的是同样的话:不是说好了嘛,你不要去上学了。凤舞跟在他们后面磨,问他们为什么姐姐弟弟都能上学就她不能,他们不理她,她哭了好几场,也没有用,她不吃饭,同样打动不了他们的心,反而惹得他们烦。

开学我们都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凤舞没有来,她的座位空着,就像豁了的牙齿。

过了一个多星期,她突然出现了,背着一只崭新的花洋布小书包,一脸喜气地走进教室。她的新书包很引人注目,粉白相间的菱形图案,周围还有一圈薄如蝉翼的白色荷叶边,比我们千篇一律印着红五角星的黄书包漂亮太多了,让我心生艳羡。我甚至认为有这只新书包,掉了一个星期课也是值得的。她得意扬扬地告诉我,书包是老爹爹给她买的,也是老爹爹带她来报的名。

她说的老爹爹是她的晚爹爹。她爷爷去世得早,连她爸爸对他也印象模糊。她奶奶不识字,是家庭妇女,丈夫死后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没办法,经人介绍,改嫁给也是丧偶的晚爹爹。不过她姐姐跟她说得不一样,她们说晚爹爹和奶奶是远房亲戚,他们从小就认识。爷爷确实很早就死了,不过不是奶奶说的生病死的,而是被镇压的。从前爷爷家很有钱,有百十来亩田,还有店铺,半条街的房子都是他家的,定成分的时候被定为地主。爷爷死后,奶奶为了划清界限,带着她爸爸和小姑妈改嫁过一次,两个在乡下的叔叔就是奶奶和第二个男将生的。奶奶和第二任丈夫过不下去,嫌他又穷又懒,跑回了娘家,好多年以后才嫁给了晚爹爹。晚爹爹是从苏南下放到苏北的,听她们说他在苏南的时候当过中学副校长,有头有脸,为什么会来苏北,她们说得含含糊糊。我听她家隔壁邻居说晚爹爹是犯了错误被发配到我们这个苦地方来改造的,他的老婆不是死了,是因为他犯错误跟他离婚的。我估计凤舞不晓得这些事,要不然她大概不会说起晚爹爹那么得意和骄傲。

晚爹爹不跟凤舞一家人一起住,他住在北闸大桥还要往北的一个地方,走路很远,过来一趟要走一两个钟头。晚爹爹和他的老母亲一起生活,老太太将近一百岁,怕吵,不愿意到城里住,晚爹爹一个人陪她在乡里住。街坊四邻都说晚爹爹是个大孝子,凤舞在作文里写过。

我在凤舞家见到她奶奶对晚爹爹毕恭毕敬,泡了茶都是双手捧给他,跟着孙辈喊他“老爹爹”,和别人说话提到他都敬称他为“先生”。平常她满口粗话,但在晚爹爹面前嘴巴干干净净,态度非常温柔。奶奶一直住在凤舞家,一年到头很少回晚爹爹那个家去,晚爹爹隔段日子会过来看看,跟这边走动得不算频繁,偶尔也会留下吃顿饭,但他好像从来不在这边住。听凤舞说,晚爹爹来会给奶奶钱,有时五块,有时十块,全凭他高兴,所以奶奶很巴结他,不光奶奶,全家人都巴结他。她还悄悄告诉过我,几个小孩当中晚爹爹对她最好——他会带东西给她吃,偶尔还会偷偷塞钱给她,有时是两分钱,有时是五分钱,有时是一毛钱,最多的一次给过她五角钱。最让她得意和骄傲的是晚爹爹从来不给她几个姐姐,也不给大喜。

那一阵,凤舞经常跟我说她的晚爹爹。说起他时她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或者说陶醉,很难形容。晚爹爹来她会告诉我,还特意喊我去她家玩。晚爹爹对我们小孩也是客客气气的,他喜欢听我们说话,听得很入神,让我们很有自豪感。他也乐意辅导我们作业,有什么不会的问他,他回答得特别认真和耐心。

晚爹爹很严肃,不跟小孩子随便逗笑,虽然客气,脸上却难得有笑容,笑起来也很矜持。我不敢和他说话,感觉他是一个难以接近的人,但在凤舞的描述中他和蔼可亲,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也许是为了得到我的认同,她把晚爹爹给她的钱买成零食,和我分享,那些硬币在她手里都捏出汗来了,付钱的时候会粘在她手心里。她不止一次跟我说,晚爹爹很有学问,他是大学毕业生呢,他是下放到我们这里的,要不然他不会是小学老师,至少也是中学老师。

晚爹爹说出来的话确实水平很高,比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见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人情如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在刚认了些字的小学生听来真是高深莫测,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凤舞特别说过,晚爹爹关照她爸爸妈妈——是认认真真说的,叫他们一定要让小孩子读书,男孩女孩一个样,还有就是要对小孩子好点,不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他说小孩子统统会记得的。“不要伤了小孩的自尊”,“不能伤了小孩的心”,他反反复复叮嘱她爸爸妈妈,还说家里要有和睦的气氛,有利于孩子成长。她妈妈听了,不以为然,对几个丫头照打不误,还是没有一点好脸色。她爸爸倒像是听进去了,对小孩他不怎么动手了,对他们说话也比以前和气得多,进进出出也不再拉着一张就像谁都欠了他钱的苦瓜脸。

我们都知道晚爹爹是凤舞的保护伞,有了这顶保护伞,她不但顺顺当当回到了学校,还有了新书包和各式各样崭新的学习用品。她每天都过得欢欢喜喜,她就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就能特别高兴,即使在家里受了欺负,挨了打骂,吃了苦头,走出来也是雨过天晴,还格外阳光灿烂。她天生就是一个乐观的小孩,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直到发生了那件尴尬的事情。

10

那也是凤舞亲口对我说的。放学回到家,家里一个人没有,她捅开煤炉烧晚饭,刚把泡饭锅炖上,晚爹爹走进门。他往八仙桌边上一坐,不声不响,跟平常没啥两样。她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甜甜地叫他,赶紧洗了手给他泡茶。她翻遍了碗橱和奶奶的枕头底下还有她藏东西的角角落落都没有找到茶叶,就给他倒了一碗白开水。晚爹爹对她说:你不要忙,坐过来,我跟你说说话。晚爹爹很少像这样正式,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让她坐得靠近些,坐到他旁边,她照做了。他起身去关好门,重新坐下来,好一会儿并没有和她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她被他看毛了,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他不笑,还是专心地看着她。忽然问她:你冷不冷?又说:把手伸过来我替你焐焐。

晚爹爹以前从来不这样,她不好意思,没有动。晚爹爹说着,身子朝她凑近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还细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来摩挲去。

从她记事起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亲,她不习惯,也不敢把手抽回来,怕那样做辜负了晚爹爹对她的好。晩爹爹忽然又伸手摸她的脸,他一边摸一边说:小脸滑滴滴,像只小苹果。从她记事起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怜爱的口气对她说过话,她听了心里暖洋洋的,也有一点不自在。晚爹爹摸她的脸也不像人家摸小孩那样手掌贴上去摸一两下,而是伸出三根细长的手指头,在她面颊上轻轻地划过来划过去,仿佛在摸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生怕用劲了会弄坏,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她忽然觉得晚爹爹真的是蛮喜欢她的,她还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惯过呢。就在这时,比突然还突然,晚爹爹凑到她耳朵边上,轻声对她说:把你的衣服撩起来让我看看。她呆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不知道衣服应该怎么个撩法才对头。

晚爹爹嘿嘿笑着,亲自动手,尖起两根手指轻轻地把她的灯芯绒夹袄掀起一角,对她说:你自己来吧。她听话地掀起外衣,晚爹爹让她把里面的衣服也撩起来,又把她的手轻轻往上推了推,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两只眼睛盯着她的上身看。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看她的奶子。晚爹爹看得很专心,目不转睛的,就像在用心读一本书。他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嘴里念念叨叨:不能碰啊,碰不得啊。很快,他碰了碰她胳膊肘,让她把衣服放下来,马上换了一副脸色,一本正经的,就好像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

家里有人回来前,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炉子上的锅突然开了,稀饭潽得一塌糊涂,她冲进厨房,手忙脚乱用抹布擦,生怕妈妈回来要骂。她还没有弄干净,晚爹爹跟进来,对她说:不关的,有我在这里呢,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他说话的口气非常温柔,跟原先和她说话很不一样。就在厨房里,他又叫她把衣服撩起来让他看看。这次她知道衣服怎么撩了,就照他说的做。他也只是看了看,一边看一边还留心着外面是不是有人走进门。看过之后他让她把衣服弄弄整齐,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回到了堂屋里。

等家里人一个个回来,晚爹爹又坐了一歇,跟奶奶还有爸爸妈妈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吃过晚饭,收拾好躺到床上,她才想起发生在下晚的那件事,觉得一切是那么不真实,既像是有过,又像是不可能有的,心里一阵清楚,一阵糊涂,好像被一个梦缠住。她没有从吃惊中缓过来,还沉醉在这件事当中,不管怎么想都怪怪的,而且,莫名其妙地有点硌硬。

她是隔了一阵才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当时我听了心里同样觉得稀奇古怪,不明白晚爹爹是啥意思。

她问我:你说晚爹爹是欢喜我吗?我肯定地说:那当然呀。我想要不然他看她做什么,她长得像一棵豆芽菜,个子小小的,还没有发育,完全是小孩子的模样,不像我们有的同学胸脯已经有了小鼓包。我实在想不出有啥好看的,而晚爹爹看了一次不够,还要再看第二次。后来我们就把这件事忘掉了,再没提起过。

那年春节对凤舞来说很不一般,她穿上了里外全新的棉袄和棉裤,罩衫和罩裤是绵绸的,料子又软又滑,微微闪着柔光。穿得那样簇新漂亮,以前她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头颈里系着一条当时最时髦的红纱巾,大年初一一个老早就来我家拜年,约我到大街上看热闹。她喜气洋洋,小脸蛋红扑扑,蛤蜊油搽得亮晶晶,就像新蒸的暄暄的大馒头。她口袋里装着软糖和掼炮,软糖我也有,但掼炮只有我两个弟弟有,通常也只是男孩子才玩的。我很惊讶,她的爸爸妈妈怎么一下子对她这么大方,她说不是爸爸妈妈买的,是晚爹爹买给她的,也不是只给她一个人,她和大喜都有份,不过四个姐姐就只能干看着。她笑眯眯地说晚爹爹打出牌子来只喜欢他们两个小的,她几个姐姐干着急。

晚爹爹把她拉到和大喜平起平坐,她相当开心,但也把四个姐姐惹恼了。她们不敢在大人面前流露,却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从前她们排斥她,大多时候是在暗地里搞名堂,现在她得了晚爹爹抬举,她们实在气不忿,不再遮遮掩掩,公开跟她闹翻了。她们不仅像以前那样霸吃霸穿,还想出各种计策捉弄和陷害她。她们有事没事就到奶奶外婆外公和爸爸妈妈面前说她的坏话,不管她事情做得好不好,她们都能挑出毛病告她的状。大人交代的事情,假如她没听到,她们都故意不对她说,让她被责骂。她们还藏起她的书本和文具,让她上学出洋相。临到她要考试,她们上蹿下跳格外兴奋,故意吵闹半夜,不让她睡觉。

四个姐姐对付她各有手段,她不怕她们欺负,但怕被她们孤立。她们四个不跟她说话,不带她玩,她很难受,我看她老是主动去跟她们说话,主动帮她们做事,处处讨好她们,可她们根本不搭理她。

晚爹爹在那件事情之后倒是一切如常。他还是隔一段过来转一转,坐一坐,喝杯茶,偶尔吃顿饭。他拿钱出来给奶奶,或者不拿钱给她,奶奶都是恭恭敬敬对他,一点不敢怠慢。有时候他给她带一条飞马牌香烟,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她逢人便说,要说上好多天。有时候他带些吃的过来,一家人欢天喜地,笑声又高又尖,空气里充满了谄媚的味道。他还是会给凤舞和大喜特殊的待遇,给他们买零食,给他们买玩具,给他们买衣服,高兴了还带他们到街上或者公园转一圈,几个姐姐看着,只有眼馋的份。

我不知道后来晚爹爹有没有再对凤舞做什么,她没有说起,甚至不怎么提晚爹爹。也许是她之前说得太多了,我会问她:你怎么好久不说晚爹爹了?还有:晚爹爹又给你买啥了?她听了就是笑笑,随便用一两句话支吾过去。也许她的笑容是暧昧的,或者是羞怍的,只是当时我太小还不懂。

不知不觉间,凤舞有了一些变化。她经常笑得很疯很大声,有时神神秘秘鬼鬼祟祟,说一些我听不大懂的话,有时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她在嘀咕些什么。我听见她家邻居阿姨小菜子的妈妈说“这个细小的头脑子开窍了”,还说“不好了,这么小就醒了哎”,她神情里带着浮夸的赞赏和掩饰不住的鄙夷。我倒是听明白小菜子妈妈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她的意思大概是说凤舞懂得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家不该懂的事情。

我其实也已经感觉到她和我们不一样。有一天,我无意中听见别人说一个词“早熟”,马上就联想到她。除了那种很疯很响、放肆的、歇斯底里的、不顾一切的大笑,她还会突然间脸红,神色古怪,问她什么却不说,弄得我摸不着头脑。她对一些奇怪的声音也特别敏感,比如别人叹口气,或者哼一声,她会停下手上正做的事情,侧耳细听,似笑非笑,做出奇怪的模样。有时她听着听着脸上会露出神秘的笑容,那种笑容很复杂,有嘲讽,有鄙视,有尴尬,有羞耻,也有被吸引,难以形容。

11

过了一冬一春,班上的同学像秧苗一样忽地蹿了起来,只有凤舞仍在原地踏步。她一张小尖脸,配上小小的个子,往那些长高长大的同学当中一站,越发显得娇小玲珑。连班主任都说:别人都是越长越大,只有花凤舞倒是越长越小。

虽然凤舞模样还像个小孩子,但心思却要比我们这些同龄的孩子多得多。她喜欢背地里议论同学,经常告诉我哪个女同学和哪个男同学要好,仿佛掌握着班上每个人的秘密,常常听得我目瞪口呆。

一天放学路上,下了路队,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忽然问我:班上有你喜欢的男同学吗?我立马说没有。我反问她:你有吗?她叫我猜。我说猜不着。她像大人一样叹口气说:跟你说了也不懂。

我缠着她,要她告诉我。她瞟我一眼说:你长着两只大眼睛,难道没有看出来吗?可我真的没有看出来。她只好说出来:就是我们这组最后一排那个人。

她的话让我顿时来了兴趣。我们这组坐在最后一排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谢文屿。他刚转学过来不到半学期,好像是因为搬家从城郊那边转来的,衣服和头发都很土,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注意到他,而且竟然还喜欢他。

凤舞跟我说过之后,我开始暗中留心谢文屿。之前我对他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个头不高,长得圆头圆脑,他不爱说话,我几乎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他成绩不错,作业做得非常认真,字写得工工整整,我负责收发作业本,知道他是男同学当中作业本最干净的人。他好像不合群,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下课也不出去玩,男同学打打闹闹,他从不参与,看上去性格很闷,有点孤僻,还有一点呆。我不知道凤舞怎么会喜欢他。

有一阵凤舞因为上课老讲话被老师调到最后一排,恰好跟谢文屿同桌,她喜悦的心情不可言表,经常要跟我说到谢文屿,几乎每天都说,把她看到的听到的谢文屿的点点滴滴都说给我听。她告诉我谢文屿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爸爸去了青海,他妈妈又和别人结婚了,他跟着爷爷奶奶过。她说谢文屿穿的衬衣衬裤是他奶奶的,他袜子上都是洞,她还说谢文屿不吃肉。这些话在当时听来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特别是谢文屿竟然不吃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不吃肉的,肉是多么好吃,而且不容易吃到。我问凤舞:谢文屿为什么不吃肉?她说他家从来没有肉吃。我闹不清楚是他自己不喜欢吃肉,还是因为家里吃不起肉而不吃肉。凤舞说:他从来就没有吃过肉。她在答话时有点尴尬,也有点难受,仿佛那是她造成的一般。

我发现她很心疼谢文屿。她时常满怀同情地对我说,谢文屿没有橡皮,或者,谢文屿的本子反面都写完了也没钱买。某天她就像有重大发现一样说,谢文屿每天没有早饭吃,他喝一杯白开水就来上学了。她悄悄把自己的橡皮放进他的文具盒,把自己没有写过的本子送给他,还把自己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烧饼和山芋给他吃,不用说,那是她费尽心思省下的,她自己的学习用品还缺东少西,而且经常吃不饱肚子。

没多久,班上同学中突然传出谢文屿和花凤舞要好,他们两个是对象。先还是暗暗地传,很快就成了班上公开的秘密。同学故意把他们的考试卷和作业本相互发错,课间做操的时候,他们把一个推到另一个身上,公然拿他们开玩笑。这种时候谢文屿沉默着,低着头,红着脸,显得特别不好意思。凤舞也沉默着,低着头,红着脸,但她会偷偷笑。至今我都记得她娇羞的模样。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是无比喜悦的。我很怀疑这个消息是她自己放出去的,因为当时班上除了她会说这样的话,我没有听别人说过。凤舞好像忽然心里只有谢文屿,她和我说的话差不多都围绕谢文屿。

班主任陆老师也听说了班级里在传花凤舞和谢文屿两个的话,她大概怕影响不好,把他们的位子调开了。两个人坐在教室的大对角,而且被班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像之前坐同桌的时候上课都能说悄悄话。因为不在一个小组,学习讨论他们也不在一起。但我发现凤舞的目光经常在谢文屿的身上,谢文屿的目光也同样老是在凤舞身上,有时他们两人迎面碰上,都不敢对视,走过之后,又会不约而同回过头去看对方。

虽然不和谢文屿坐在一起,凤舞还是会经常跟我谈论他。有一天,教室里没人,凤舞从口袋里掏着几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小纸片给我看,有一张纸上写着一道应用题,我仔细看,题目是凤舞的笔迹,解答是谢文屿工工整整的小字,正反面写得满满的。有一张上面写着“你不发烧了吧”,还有几张上面就简单写着“好的”“我晓得了”“哈哈哈”,我认得都是谢文屿的笔迹。凤舞一脸的陶醉,不用说这都是他们之间传的小纸条。每一张我都看了,没有一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我想也许是她把那些不想给我看的纸条收起来了吧,我问她,她说都在这里呀。她的眼神十分诚实,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那时我还不懂“要好”的真实含义,也不知道凤舞懂不懂。我觉得能和一个人要好,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想到这件事,我心里会有一种酸酸甜甜的感觉——不仅有羡慕,更多的是好奇和向往。

和凤舞说悄悄话的时候,我问她:你以后会和谢文屿结婚吗?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当然啦。她连一点躲闪和犹豫都没有,脸皮可真厚。我问她:你们会住在一个家里吗?她说:那当然啦。她说得相当肯定,好像在说一个事实。我问她:你们会生好多孩子吗?她一下愣住了,迟疑地说:不晓得。我说:肯定会的。她听了直摇头,好像很怵,很害怕。而在我看来,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某天,凤舞对我说:谢文屿跟我说,他长大后要远走高飞。我觉得“远走高飞”这个词特别响亮,特别有气势,特别让人振奋,带劲极了,听得让我心头一亮。

我问她:你会跟他一起远走高飞吗?她不作声,神情黯然。

她说:我不想远走高飞,我要照顾爸爸妈妈。等我长大了,他们就老了。她还说:我还有晚爹爹要照顾呢,我走不开。她说话的腔调完完全全像一个大人。

我听了心里很震动,想到晚爹爹在家里替她撑腰,常给她买这买那,她要照顾他倒也罢了,她爸爸妈妈一点不喜欢她,对她一点也不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心里还这样记挂他们,我很是吃惊。真想不到她会这样逆来顺受,我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感动,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要轻视她。

那个学期快结束前的一天早晨,谢文屿在上学的路上挨了打。事情的经过我们不太清楚,那天他迟到了将近一节课,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鼻子淌着血,额头和面颊上有红肿和血迹,还沾了泥土,手背上也有擦伤,衬衣后背撕开了一块。老师停下讲课,问他怎么了。他用胳膊挡着眼睛,呜呜地哭起来,断断续续说出来上学的路上被街上的小混混打了。他们要他把零钱交出来,可他身上一分钱没有,他们就揍了他一顿。

谢文屿除了挨打还有损失,他的文具盒被打他的那些人摔坏踩扁了,一本公式书被撕得稀烂,那是他最宝贝的一本课外书。他低着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些被撕碎的书页,放在课桌上用劲抹平,一张一角地拼起来,可是怎么拼都缺了很多。他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中午放学后,凤舞早早来到学校,她把夹着玻璃糖纸的旧课本带了过来,从教室前头走到后头,问同学谁要糖纸。那时流行集糖纸,我们也相互交换,一张漂亮稀缺的可以换好几张普通的。但凤舞不是白送,也不是交换,而是卖糖纸。她先是一分钱一张,只有一个同学买了一张,眼看无人问津,她马上就改成一分钱五张,再后来是一分钱十张,同学都围过去,很快她整整一本糖纸就全卖光了。她把一把硬币放在课桌上,一分两分三分数了一下,一共一毛七分钱。她问我:你有钱吗?我有五分钱,她伸手从我衣袋里掏走,说先借她用用,她有了就还给我。除了跟我借,她还和另外两个比较富裕的女同学黄小橘和吕素静借了钱。课外活动的时候,她已经凑齐了两毛九分钱,她跑出校门,直奔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和谢文屿那本一模一样的公式书回来。当她把公式书给谢文屿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他接过书,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然后不顾课外活动还没有结束,捧着那本书跑回了教室。

陆老师知道了这件事,她在课堂上表扬了凤舞,她说班级就是一个大家庭,大家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不过,帮助别人也要量力而行。她没提凤舞把糖纸卖给同学的事,也没提她借钱的事,只是肯定了她助人为乐的精神。

下课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对凤舞和谢文屿起哄,说谢文屿是花凤舞的男将,花凤舞是谢文屿的女将,他们是一对。他们两个的关系就这样在大家的哄笑中被坐实了。

那时候还没有早恋一说,后来听说班主任把这一段讲给同办公室的老师听,老师们都啧啧称奇,说这两个小孩倒比人家两口子还有情有义。他们很赞赏凤舞,都想认识她。

12

那一阵子凤舞在学校里很出风头,她几乎受到所有任课老师的赏识。语文老师和算术老师不约而同给她补课开小灶,她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高。关键是她只要有一点点进步,老师们就会在班上表扬她。她经常作为学生代表去出席这样那样的活动,她一直想进却进不去的宣传队也主动来找她,分给她的还是比较显要的角色。她经常抹着红脸蛋,眉眼描得很深去演出,有时候一个晚上她要串五六个节目。她穿着漂亮的舞衣和鲜艳的裙子,光彩照人。虽然比和她同台跳舞的人要矮许多,但神气一点不输她们。以前因为学习成绩不好,在同学当中她是经常被冷落的,没什么人理她,如今因为登台表演,她一下子成了学校里令大家仰慕的大红人。

她的新衣服也多了起来,令我眼热。我问她:是晚爹爹给你买的吧?她不回答,就像没听见一样。我追着问她,她躲不过去,只好点头,用一种老成的口气说:还能有哪个撒?她笑,娇羞而甜蜜,特别美的样子。

在学校里凤舞成了一个自带光环的人物,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不知她从哪里学会了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声音说话,尾调上扬,听上去令人振奋,我觉得那就是名人说话的样子。大人们听了会露出笑容,说她展样,拿得出,我们这些同学都十分羡慕她,被她的风采折服。女同学们变得喜欢她,下了课经常是好几个声音喊她一起玩,她去跟谁玩谁就很有面子,很欣悦,我为有她这样一个朋友非常得意。她渐渐变得矜持了,我们说话她不怎么搭腔,我们叫她也会装得听不见。她也不怎么围着谢文屿转了,我们觉得沉默寡言的谢文屿已经配不上她,大家也不再提他们的特殊关系。

但是她很快遭到了打击,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她的晚爹爹去世了。那天正上着课,她的小姑妈和小姑父跑来报信,她一听到噩耗便号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我们坐在教室里,被走廊里传来的哭声震惊,停下了读书。从教室的窗户里看着她小姑妈和小姑父挽着她离开,去晚爹爹家守灵。直到晚爹爹下葬,她没有到学校来上学。

等再见到她,她的两只眼睛红肿着,脸色惨白,人都瘦脱了形,看上去更加矮小。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左胳膊上套着一圈黑纱。那圈黑纱她戴了很久很久,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家服丧的时间。

晚爹爹去世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凤舞十分忧郁。她话很少,时常一个人发呆,就像是伤心过度。我不敢问她经历的事情,不敢在她面前提晚爹爹,也不敢到她家去玩,怕惹得她伤心,也害怕她哭。我不知不觉疏远了她,也没留意她是怎么缓过来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下课和放学以后她又凑到女同学堆里和她们一起踢毽子跳橡皮筋,还像以前一样,非常热情,非常开朗,玩得开开心心,哪里人多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她好像一点不介意我和她的疏离,十分自然地跟我亲近起来,又要带我去她家里玩,说了一次又一次,热情得根本不容你拒绝。我只好答应,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害怕,似乎晚爹爹去世让她家笼罩着一层瘆人的阴影。

她叫了我几次,我才跟她去了她家。她家里看不出有啥变化,基本还是老样子,屋子里黑黢黢的,满屋的床,床上堆得乱七八糟。她奶奶灰白的鬓角别着一朵绒线编的小白花,她眯着眼睛抽烟,嗓门很大地骂人,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她爸爸妈妈不喜欢她更加明显,对她说话粗声大气,动不动就吼她几句,小棍子、鸡毛掸子和鞋底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敲到她头上身上。四个姐姐还是不怎么搭理她,弟弟仍然很霸道,她对他们再好也没用。没有晚爹爹做靠山,她失去了保护伞,家里谁都对她吆五喝六。

有一点和我料想的很不一样,我以为晚爹爹死了她家的人会很悲痛,我完全想错了,他们提起晚爹爹没一个悲悲切切,都是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就好像他根本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或者说他死他活对他们是一回事。他们拿晚爹爹跟她开玩笑,话说得相当露骨,晚爹爹活着时他们是绝对不敢的。

花小春说她:哭灵就你哭得最伤心,比奶奶还过不去,我问问你,你哪来的那么多眼泪?我怎么就哭不出来呢。花小夏调侃她:说说看,老爹爹给你啥好处了,你哭成那个鬼样子?她爸爸不冷不热地说:真没看出来,我家小五子倒是最有孝心的一个,等我们老了就靠她了。她妈妈说:你想得美,她跟老爹爹感情深,别的人怕指望她不上。说的时候还配着鄙夷和不屑的神情。他们毫不掩饰地取笑挖苦她,她听了抿紧嘴巴不说话,被说急了,就用一连串的嚷嚷回敬他们。

大概父母和姐姐们觉得这样逗她很有趣,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她变得无所谓,面无表情地听他们说,好像说的不是她,偶尔也会反击他们几句。她故作理直气壮地说:老爹爹对我好,我哭他怎么啦?老爹爹给我钱了,我就哭他,你们拿钱把我,等你们死了,我也哭。她爸爸妈妈和几个姐姐听了瞬间变了脸色,呸呸呸朝地上吐口水,恶狠狠地骂她促寿鬼,说话没轻没重,光天白日的,怎么好红嘴白牙咒自己家里人?转过头他们又嬉皮笑脸追问她:晚爹爹到底给你多少钱呀?你拿出来跟我们一起用用呀。她就沉默了,郁着脸,一副不敢招惹他们的样子。

这样的玩笑她家里人经常跟她开,听得多了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玩笑,这是在往她伤口上撒盐。看她忍气吞声的样子,我心里很为她难过。

有一天,放学后我们两个坐在河滩上,她用一种轻快的口气跟我谈起晚爹爹。

她说晚爹爹活着的时候确实对她说过,死了以后要她哭一哭。晚爹爹这样跟她说:“人死了没人哭,难为情的,要把人家笑话的。”“我自己没得小孩子,就拿你当亲的。”他还说:“家里这么些小伢子,我一个一个看过来,就你心最好,我不会看错的。”他不止一次对她说:“你跟我最贴心。”

这些话听得我很震动,我从来没有在别处听到过。我第一次知道长辈会这样对小辈说话,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知心话是什么都可以说的。

凤舞还告诉我,晚爹爹特别跟她说过:“人再好再不好,钱总归是好的。”晚爹爹还说:“一个人肯把钱你用,就是真心对你好。”每次他对她说这种贴心话的时候总会拿钱给她,有时是一块钱,有时是两块钱,有时是五块钱,最多的一次给过她二十块钱。那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巨款,连她爸爸妈妈口袋里都不常有这么多的钱。她说晚爹爹拿出两张十块钱的大票子给她,她头都蒙了,心口咚咚咚跳个不停,眼前金光闪闪,人直发晕。她不肯收,是真心不肯要,拿出吃奶的劲跟他推。但是晚爹爹抓着她的手硬把钱塞在她手心里,对她说,你一定要收下,我年纪大了,今天说不准明天的事,钱给到你手里,我就安心了。她还是跟他推,他把两张新崭崭的十块钱叠一叠,小心翼翼地塞到她贴身的口袋里,关照她一定要放好,不要掉了,也不要让别人拿走。那还不是晚爹爹最后一次给她钱,后来他又给过她,但再没有这么大的数目了。直到临终,他一直陆陆续续给她钱,临了他已经没有钱了。

她说这些话只告诉我一个人,叫我千万不要让她家里人知道,我向她保证不会对她家里人说。

钱是真的!——她站起身,掸着屁股上的土,就像自言自语一般说。

她的神情就像一个小大人,我发现她经常会流露出把什么事情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表情,她这样说话让我既吃惊又佩服。

往回走的路上我问她:晚爹爹不在了,你会不会想他?她愣住了一般,不作声。过了一息,就像回过神来说:也想也不想。我听不懂,她解释说:晚爹爹对我太好了,他给我买这样买那样,还给我钱用,我想到他不在了,心里就痛,所以我也不敢多想他。她眼里闪着泪光,停下不说话。走出一段路又说:不过我倒是梦见过他,梦里他很年轻,不是一个老头子,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样子很时髦,其实我根本没有见到过他年轻的样子。他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还是他平常的神态。在梦里我模模糊糊想到他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生生坐在那里呢?但是我不敢往死上面想,隐隐约约觉得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很严重,那件事情让他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一想到他不同了,心就揪起来。我形容不出来,就是觉得晚爹爹已经不是活着时候的他了,不过不是死,他没有死,人还在那里。

她说得语无伦次,我听得毛骨悚然。她笃定的口气听上去那些话都是真的,她没有撒谎,也不是胡说八道。她说完,神情庄重肃穆,更让我相信她说的就是真的。从她身上我第一次真切地、带着恐惧地感知到失去最亲的亲人的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