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城环,携手前行:北京大学地理学科建立70周年暨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建院15周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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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三校院系大调整及地质地理系回忆

刘兴诗

1950年, 我进入城内沙滩北大地质系 (俗称“红楼北大” ) ,与重庆南开中学一起来的徐瀚、徐绍宗、邓炽昌共4名同学, 住景山东街北大西斋65号一间传统的小土屋。门前悬挂一个牌子“格老子胡同”, 表明身份都是吃辣椒不眨眼的四川好汉。不久,他们三个都报名参军, 有的还去了朝鲜战场, 只剩下我一个人。

1952年, 全国院系调整, 北大地质系并入新建的北京地质学院。我舍不得老北大的“空气”, 要求转系进入新成立的北京大学 (后文简称为“北大”)。可是北大没有相应的专业, 看来看去, 挑选了一个以清华地学系为主要班底的地质地理系。这个新系只有地理, 没有地质, 自然地理学尤其地貌方向与地质关系很密切, 所以我觉得也不错。

我递出了申请, 系主任孙云铸先生找我谈话。十分郑重地提醒我说, 随着原来的班级到北京地质学院升入大三, 转眼就毕业。如果到北大, 转入新建的地质地理系, 必须从大一重新开始, 从头再来四年。叫我征求家长意见, 全面慎重考虑。

我没有犹豫, 坚持原来的意见, 就这样来到了燕园的北大。

北大、清华、燕京大学三校院系调整, 新北大成立的那一天,一派喜气洋洋。由于城内老北大各系分布不一, 各系师生从原住地出发。各自打着系旗, 浩浩荡荡, 四面八方到西直门火车站整队集合。乘铁路局专门安排的几个专列, 穿过西郊一望无边的苞米地, 直达清华园火车站。清华、燕京各系师生代表, 也早已列队举旗等候。一一对接后, 由燕京大学师生引导进入燕园。

我一个人打着地质系的大旗下车后, 立刻就涌上来一大帮人。

其中, 燕京大学只有侯仁之先生一个人。清华大学阵容强大, 包括林超、王乃樑、李孝芳、刘心务等十多位老师, 还有刘迪生、潘德扬、段知敬等教员, 加上4个学生班, 依次是王恩涌、黄歌山二人一班, 许明珠一人一班, 陈传康、陈静生、欧阳青、韩慕康等十余人一班, 陈凯、周琦琇、杨淑宽、李文漪、钱宗麟一班。

在这里, 我才第一次见着地质地理系的系旗, 在侯仁之先生手中, 与我手里的地质系旗交相辉映。好像奥运后交接棒似的,我们举行了一个隆重却又简洁的仪式。我把老北大地质系的旗给他, 他也一本正经地把新的北大地质地理系的旗子给我, 高高举起摇晃了一下。在一阵掌声中一阵欢呼, 从老北大地质系到新的北大地质地理系, 后者就这样成立了。此时此刻, 我这荣耀的老北大代表, 也就一下子坠入辈分最低的新北大一年级“新生”之列了。

不过此时此刻, 我还是耀眼的“明星人物”。这么多人一起涌上来, 特别是侯仁之先生热情带头, 好像迎接着一位特别显赫的贵宾。拉着我的手问短问长, 都是关于老北大的话题, 为什么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可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欢迎仪式结束后, 侯仁之先生十分热情, 引导大家进入美丽的燕园, 燕园令人耳目一新, 像电影《青春之歌》那样, 与市井式的老北大宿舍的画面大不相同, 不由增添了几分好奇与喜爱。

由于地质地理系太新太小, 这个名字听也没有听过, 晚餐时候居然漏掉了我们整整一个系, 找不到地方入座。又是侯仁之先生到处奔跑, 这才沾了校庆的喜气, 吃上了燕园第一餐饭。却也得到一个印象, 这个系规模较小, 远不及老北大地质系辉煌。

为什么当时有的班人数特别少? 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 许多学生参军、参干有关系。

一年后, 陈传康、陈静生那个班提前毕业。 1955年, 陈凯、周琦琇一班也按时毕业。一些人分配出去, 一些人留下来, 大大充实了地质地理系的教师阵容。

唉, 如果当时我留在老北大不走, 岂不也三年毕业工作了吗?

是啊, 老北大房屋那么紧张, 到处找民房, 却还能在当时民主广场旁边的西门外, 松公府夹道6号, 专门修建了一座地质馆,我们就在那里上课。眼下的地质地理系, 连“三校聚义”的第一餐饭, 都找不到地方吃, 似乎气势就差了几分。

不过那时的地质地理系, 也有自己的专用楼。最早在燕京原宗教楼, 改一个名字叫民主楼。旁边的贝公楼, 也谐音改名叫办公楼。后来, 地质地理系搬迁到新建的地学楼, 与同时修建的文史楼面对面。灰砖三层, 戴一个大屋顶, 形似燕京原宗教楼群,风格却差了一大截。

我毕业留校的第一个办公室就在地学楼三层, 东头朝北第二个窗口。如今返校时总要绕到这里, 抬头看一看, 回忆许多旧事,重温早已逝去的旧梦。

燕京大学起初只有侯仁之先生一人参与北大的地质地理系。1954年从经济系调来陆卓明老师, 他是燕大校长陆志韦的儿子,是位传统的“老燕京” 。他在地质地理系工作20余年, 1978年之后重返经济系。

1955年, 王亦娴先生调来北大, 一看就出于大家, 温和而不懦, 平静而非弱。举手投足均与众不同, 配得上先生的名字,“亦庄亦娴”, 真的是名如其人。给我们上“世界经济地理学”,温言细语, 教化如春风, 印象十分深刻, 深受大家尊敬。 “端庄娴静”, 正是先生最好的赞美词。

也就在“三校院系调整”之后不久, 我才见着地质地理系第一个新生班。我的新同班同学, 整整35个人, 加上我就是“三十六天罡”了。因为我是从老北大转来的, 排在最后一个。放弃了老北大的学号, 新学号改为5205036。由于是老生, 也自然成了这一群新毛头的班长。

我们班优秀的同学很多, 后来尽显风流。郑景纯聪明透顶,是难得的优秀学生。杜榕桓成为新中国泥石流奠基人, 黄金森、毛树珍在南海所研究珊瑚礁, 胡庆光、邢嘉明在地理所, 李滋仁研究南洋经济, 都有各自的成就, 不愧为北大学生。

同学王向阳与我关系特深。每到寒暑假, 班上同学都回家了,留下我一个人孤身独影, 不免有些寂寞。王向阳跟随伯父生活,家在保定, 北京城内也有住处。时不时特意回校, 陪我消磨一些时间。有时候实在无事可做, 就一起爬上棉花地的短墙坐着玩。

再回到地质地理系成立的那一天吧。

燕园虽然很大, 当时的学生宿舍却不多, 一下子涌进了老北大与清华的大批师生, 加上1952年各系的一大拨新生, 住宿无法安排。我们班的男生被安排进了备斋三楼, 暗无天日的阁楼上,白天也要开灯。

但我喜欢备斋, 这是原来燕京大学四个男生宿舍 (斐斋、蔚斋、干斋、复斋) 之一的复斋, 后来更名为德斋、才斋、均斋、备斋。备斋古色古香, 位置特好, 下楼就是未名湖。面前是我喜爱的那一座古色古香的五孔平桥, 常常在这儿月下徘徊。背后不远就是我最喜欢的朗润园、镜春园、鸣鹤园。特别是镜春园西头的那个湖心小院, 四面是水, 夏日树荫下蛙声一片。我把它写进一本以自己最熟悉的西直门与燕京大学为背景, 记述卢沟桥事变前后, 旧日老北平生活的一本小说——《卢沟桥、卢沟桥》, 欢迎大家赏光看一看。

往后我们班的男生还住过棉花地的15斋, 三角地南边的17斋、 19斋、 21斋等斋。毕业留校后, 我先后与杨景春、汪宗和、杨吾扬合住过20斋、 16斋等斋。最后独自住南门边的22斋, 朝北的一间屋子, 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比较安静。

那时候所有的学生学费、伙食费全免。学校给我最高的生活补助——甲等助学金4元。我觉得那是“人民的小米”, 有愧不能接受, 只领取了丙等助学金每月2元, 生活十分简朴。周末学校大饭厅放电影, 五分钱一张票。我买不起, 总是班上好心的文娱委员付雪珍给我撕一张白色的免费票。

给家里写信也不能经常邮寄。总是挑最薄的纸, 两面书写。字也得写大些, 妈妈才能看清楚。当时邮局规定8分钱邮票, 可以寄20克。到邮局寄信总要称一下重量, 不够分量再加一页, 超重就取下一页。邮局的人熟悉我了, 见面就说“称重的小伙子又来了”, 马上搬出天平, 给我认真计算。有时还特意马虎一点,让我给妈妈多说几句话, 真是好人呀!

杨景春也是一个穷学生, 生活同样简朴。我们相互约定, 一发工资, 给家里寄出后, 就蹬自行车, 到西单附近的一个湖南馆子“曲园”, 点一个我们事先调查选定, 油多、汁多、量大, 辣乎乎, 还有肉末的“家乡豆腐”, 再叫一个同样带劲的酸辣汤,来几碗白米饭, 相互劝着, 吃得挺着肚皮, 松了腰带, 老半天才能站起来, 这才心满意足回北大。

李孝芳、王乃樑、刘心务先生, 都是我的真正恩师。

李孝芳先生给我们上“土壤学” “中国土壤学”, 王乃樑先生给我们上“普通地貌学” “中国地貌学”。三位老师都带过我们的野外实习, 对我十分爱护。

毕业后, 我留校在李孝芳先生主管的自然地理教研室。李孝芳先生对我的照顾, 不仅有师生之谊, 还有慈母般的情怀, 我永远感激不尽。后来, 平时对我十分关心的王乃樑先生、刘心务先生, 又设法把我从李孝芳先生身边“夺走”, 硬调到地貌教研室,做刘心务先生的“陆地水文学”助教, 并立刻跟随他出发, 考察永定河水库建成后下游南、北天堂村之间的决口问题。当时, 我的结论是, 由于水库拦截了上游带来的泥沙, 因此引起库下水流含沙量减少, 增加了河水侵蚀能力从而冲破河堤。这一判断得到王乃樑先生肯定, 所以就把中科院转来的一个较大的科研课题“华北平原地貌研究”, 交给我这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独自承担。

那时候, 因为学习苏联, 每个系都有一位苏联专家。我们系来的是砂矿专家列别杰夫。列别杰夫其实是乌克兰人, 曾在远东勒拿河、叶尼塞河流域工作, 人也非常谦和, 与其他系的苏联专家大不相同, 全无唯我独尊的作风。列别杰夫在地质地理系开了“现代地貌学原理” “砂矿地质学”, 内容精彩。就在写这篇文章前的一两个星期, 我以91岁之身, 带队进入风雪龙门山, 寻找与三星堆、金沙等古蜀文明遗址有关的铜、金、玉矿, 还运用了他介绍的谷底“梳状构造”, 探寻到砂金的富集地点。

人们说, 老年最容易怀旧。我现在越来越怀念燕园。每年有事无事总要跑几次, 一次一个多星期, 有一年往返六次, 加起来有两个多月, 比住在蓝旗营的一些老同学、老同事, 泡在校园里的时间还多得多。

我有一个固定的住地, 就是中关新园一号楼, 10层朝东的一溜房间中的一个。因为这里有比较宽大的客厅, 会见来来往往的朋友, 开一个小会都很方便。轨迹就是首都机场到中关新园、中关新园到首都机场。谁要见我就来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现在我想住勺园了, 因为这里出门就是校园。老伴喜欢坐在一个林间小路的长椅上, 听傍晚各种各样回巢的鸟鸣, 看一看流浪猫。我也喜欢在夜间的湖边散步, 寻觅许许多多消逝的感觉。

作者简介

刘兴诗: 地质学教授, 史前考古学研究员, 果树古生态环境学研究员, 知名科普作家。曾任成都理工大学学科专业建设高级顾问。 1945年开始发表第一篇作品, 1952 年开始创作。被誉为“中国科幻小说鼻祖之一” 。在境内外共出版400 余本书, 获奖200余次。其中, 美术片《我的朋友小海豚》获1982年意大利第12届吉福尼国际儿童电影节最佳荣誉奖、意大利共和国总统银质奖章; 童话《偷梦的妖精》获1989年海峡两岸第一届中华儿童文学创作奖; 《讲给孩子的中国大自然》系列获得国家级科技进步奖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