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行计诛虎臣 忆往叹大限
天和七年,阴云密布,天空灰蒙仿若深海,只会偶尔透下几丝散光。
宦官何泉迈着细碎的步子前去内殿,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每当想到这件大事将会在不久后发生时,并有概率失败时,总是禁不住发抖。加之他本就生性胆怯,走起路来更加慌张,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太极殿,发现宇文邕正在卷文书。
“来的正好。”宇文邕看到何泉,随手将御刀递给他。
“陛下这是……何意?”何泉内心产生不安感。
“最近叱奴太后饮酒过度,有损身体,朕抄写了一篇酒诰,一会大冢宰会来,到时朕和会大冢宰去太后处,让大冢宰代替朕朗读酒诰,以劝太后节制。”宇文邕的话音突然压低,并从袖子里递给他一把御刀,“到时朕会寻机制伏住正在读酒诰的大冢宰,你届时执御刀将其刺杀即可。”
听完计划后,本就有所心悸的何泉更加颤抖得厉害,手上的御刀也在不断摇晃,宇文邕看他这样子,不禁有些蹙眉。
“无须害怕,只管去做。”宇文邕说道,“而且不止你我二人参与行动,此次计划十分周密,不会出现差错的。”
话虽如此,但何泉也只是表面平静,内心还是无比慌张。尽管之前宇文邕已在暗地里多次表现出诛杀宇文护的意图,自己也做了不少心理准备,但毕竟要刺杀的对象是一手遮天的大冢宰、当朝太师宇文护,平日里自己连他的正脸都不敢看,更何况是拿刀去刺他。
正内心挣扎间,门外逐渐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主殿。宇文邕将酒诰卷起站在门口迎接,何泉也连忙揣起御刀藏在袖子里。不多时,迈着沉重脚步、名为宇文护的身影便出现在面前,看起来神情复杂,似乎有所心事。
“臣下来迟,望陛下恕罪。”宇文护欠身道。
“无妨,大冢宰事务繁多,朕非常理解。”宇文邕扶起宇文护。
“陛下今日召臣下前来,莫非要当面追责臣下护卫不力之责吗?”
“哈哈,大冢宰说笑了,大冢宰平日待朕厚重,朕怎会因意外之灾而降罪于大冢宰呢?大冢宰多虑了。”宇文邕笑道,“只是近来太后饮酒过度,身体抱恙,朕意图劝其节制,但太后不听,朕对此有些担忧,却又无计可施,因此特请大冢宰随朕一起,前去劝诫太后。”
“陛下所言甚是,贵为大周太后,应当注重保重身体。”宇文护思索道,“只是臣下乃外臣,不便进入大内,何况与太后不常见面,或许效果并不明显。”
“大冢宰不必多虑,有朕陪同,宫人自会好生招待。况且太后平日也多次念叨大冢宰,相信你可以做到。”宇文邕从袖子里拿出酒诰,“另外,朕方才亲书酒诰一份,不过太后乃朕之生母,不好过多劝谏,因此朕希望大冢宰彼时能代朕为太后诵读酒诰,以达到规劝效果。”
话到这份上,宇文护也只能接过宇文邕手中的酒诰,做好前去大内劝谏太后得准备。临行前,他大致浏览一遍酒诰的内容,由于常年理政,书卷逐渐远离手边,对其中不少生僻字词有些不解。当初圣贤书写的禁酒之词如此拗口,当真能在短时间内达到预期效果么?
此时北宫珩隐蔽在太后所居深宫的上方,此次行动参与者不止有他,还有藏在太后屋内屏风之后的卫王宇文直,以及部分接到命令绞杀宇文护随从护卫的“凪”成员。宇文邕事先告知“凪”组织要尽快截杀宇文护的侍卫,之后隐匿待命,如若从屋中扔出笏板,就立刻闯入宫中斩杀宇文护。
不久后,宇文邕和宇文护一行人来到大内,宇文护的随身侍从和护卫被拦在宫门外,只有宇文护、宇文邕和何泉三人前去。路上沉闷而安静,天空灰蒙且低沉,空气中凝结的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大雨一样。
“大冢宰一路通读了几遍酒诰,想必对其中内容理解深刻吧。”宇文邕问道。
“先贤之文高深莫测,臣下多年不理书卷,愚昧不知,只能大概理解,无法具体揣测。”宇文护回道。
“无妨,只要大冢宰能够理解大概意思,那它就是合适的篇章了。”
不多时,一行人就抵达叱奴太后的居所,这里温馨朴素,屋内的椒香沁人心脾,林立的屏风彰显神秘,围帘淡雅,案几厚重,一切都带着古朴气息,淡淡酒香在空气中挥洒,引人陶醉。就在此时,接到宫人通报的叱奴太后从帷帐后缓缓踱步而出,宇文邕和宇文护等人连忙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近来无恙否?”宇文邕请安道。
“身子倒是无碍,只是宫内的酒器有些损坏,不便使用,改日给哀家再换一批来吧。”叱奴太后说道,随后注意到一旁的宇文护,“未曾想大冢宰也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见过太后。”宇文护作揖道。
“母后近来饮酒还是节制为好,酒物伤身,况且母后年事已高,不便畅饮。”
“酒物而已,又不是山间猛兽,哀家只是用来调养身体,无需过虑。”
“万万不可啊母后,饮酒最为伤神害体,不可过度。今日儿臣亲书酒诰,特请大冢宰为太后诵读,以彰饮酒之害。”
“哀家不想听这些叨扰人的东西。”叱奴太后蹙眉道。
“大冢宰一片心意,母后还是听些吧。”
“那好吧,听些也无妨,不过要掐点时候,哀家的可禁不住这么久的劝谏。”
此时宇文护正拿着酒诰反复观看,似乎是在琢磨酒诰上的生僻字词。
“大冢宰无须顾虑过多,只需诵读就好。”宇文邕转身对他说道。
“臣下遵旨。”
听到这话,宇文护也只能硬着头皮诵读酒诰,尽管自己不算博闻多识,但也自少时通览古书,只是酒诰中生僻字词和绕环语句极多,令他眼花缭乱、头脑迟钝。过段时间,宇文护突然看到一字,此字写极小,且单独成行,仔细一看,却是“凪”字。
宇文护有些诧异,他感觉这个字有些熟悉,而且也不像该出现在这篇文章里的,此时他突然惊惶起来:这莫非是宇文觉创建的武士组织名称!?
宇文护刚意识到不对劲,霎那间后颈处传来强烈痛感,还没来及回头看,就再次被宇文邕用笏板重击后脑勺,随后倒地不起。原来宇文邕的计划就是故意让宇文护诵读拗口的酒诰,趁他纠结读法时用笏板将其击倒。
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宇文邕吩咐宫人保护叱奴太后,同时朝着何泉大喊:
“何泉,快拿御刀刺他!”
躲在角落里的何泉听到宇文邕的喊声后,慌忙拔刀刺向宇文护,但由于极度的紧张害怕,他哆嗦着用刀刺了好几下都没刺中要害,反倒被反应过来的宇文护一掌击倒。宇文护挣扎着爬起来抢过御刀扔出窗外,召唤外面的侍卫,但却迟迟没有回音。
“不出意外的话,你的侍卫已经被已经被“凪”的武士尽数斩杀。”宇文邕在一旁幽幽说道,“你现在指望不了任何人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早在宇文邕和宇文护等人进入宫中不久,北宫珩便联合其他队友绞杀宇文护的侍卫,不到一刻钟,在场所有宇文护的亲信悉数毙命。“真是没想到啊,宇文邕,我还是低估你了。”宇文护冷冷道。
“自你违背先父遗嘱,弑杀朕之二位兄长时,就该料到这一天。”
“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你会开窍,结果还是在纠结这些旧事。”
“旧事不决,哪能有未来,做好准备吧,往后的今天,朕会给你上点薄礼。”
宇文邕不再多说,随后一拍屏风,接到指令的宇文直从屏风后冲出,拔出短刀朝着宇文护杀去。此时宇文护已简单包扎好伤口,并迅速抽出腰中长剑,瞬间抬手一下挡住宇文直的刺击,尽管近年来对外战争成绩不佳,但久经沙场的宇文护也并非如此脆弱,反倒是没怎么有战斗经验的宇文直逐渐有些体力不支。
宇文邕见状赶紧将笏板扔出窗外通知北宫珩,与此同时他发现宇文护的剑上开始绽放黛青之光,立刻意识到那是发动兵气的前兆。
“是兵气!六弟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宇文护已经彻底发动“月”宿兵气,强大的气场顿时爆发开来,直接将宇文直弹开数米,重重摔在屏风上,随后滚落在地动弹不得。宇文邕刚想让何泉将宇文直拖到这边,却发现宇文护已经闪到自己面前。
“我曾经以为你性格憨厚、不懂算计,就打消了除掉你的想法。然而今天看来,你还是很会隐藏自己的心思,看得出来你想当卧薪尝胆的勾践,但可惜没这个命。”宇文护的眼中放出凶光,“我也很奇怪,就这样当着自己的安稳皇帝不好么?非要搞出一番大事最后把命赔进去,才算是你认为的‘有价值’?”
“不懂得反抗的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都会为人所轻。”宇文邕护着太后,眼神坚毅。
“既然你这么想追随你的兄长们,那就和他们的血一块洒在我的剑上吧!”
宇文邕仍不为所动,依旧护着太后和宇文直,面对浑身是血的宇文护,始终保持冷峻,眼睁睁看着燃烧着紫火的剑朝自己劈来。
就在宇文护的长剑即将碰到宇文邕头发的一刹那,殿们突然破碎开来,木屑纷飞,一时间视野模糊,紧接着一条由万千枝条缠绕而成的木蛟龙盘旋而入,趴在门柱上猛力一抡尾将宇文护重重击飞,众多“凪”成员在此时纷纷执刀而入,围成一圈保护宇文邕等人。
原来刚才何泉见双方势均力敌,没人注意自己,于是趁机爬到一旁拾起笏板将它扔了出去。北宫珩等人见到笏板后,立即心领神会,飞速前来支援。
被击飞后的宇文护很快站稳脚跟,他注意到门口出现一位青色身影,手中长刀环绕着青蓝蛟龙光环,刀上的“细水”铭文闪烁暗光。
“‘木’宿的枝叶蛟龙。”宇文护辨认出刚才的兵气招式,“看来你就是参与截杀我在军中势力的“凪”成员之一吧。”
“猜得很准,但这时候猜得准也没用了。”北宫珩轻微抖落刀上的血。
“哼,我的命……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取的。”
话音刚落,宇文护抬手蓄力一剑击破宫廊窗户,随后飞身到院中准备逃跑。北宫珩见状紧跟其上,不断召唤木蛟龙使用叶片追击。宇文护身上还有刀伤,自知难以摆脱追击,飞出一段时间后便停在太极殿前院,随后开始凝聚力量,在短时间内将兵气凝聚成雨燕形态,而后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北宫珩刺去。
北宫珩见状立刻凝聚兵气,紧接着一只青黑豹子从细水长刀上扑咬而出,只一爪就打灭了雨燕。然而这正中宇文护下怀,雨燕被打灭后,消散的兵气力量迅速演化为几十只乌鸦,而后冲到北宫珩周围进行兵气自爆,刹那间大团紫火迅速淹没北宫珩的身影,乌鸦的嘶鸣不绝于耳。
“真是不堪一击。”
然而出乎宇文护意料的是,北宫珩片刻后却从紫火中无损脱身,这让他大感疑惑。原来北宫珩在乌鸦自爆时瞬间改变兵气形态,将兵气化为木狴犴,使之挡在自己面前抵消了爆炸冲击。停滞在半空中的北宫珩再次变幻兵气形态,顿时一头大如山岳的独角獬从刀上落地,长啸一声朝着宇文护撞去。
宇文护见状迅速幻化兵气形态,一只白鹿顿时跳出,用自身的弯月之角挡住獬之冲击,双方的兵气力量在此时开始角力,不断加注兵气能量试图压制对方。
“我不会输……一生都不会!”
宇文护嘶吼着使出全力强化鹿角,鹿角的强度和冲击力瞬间倍化,巨大的压力迫使北宫珩不断强化兵气,独角獬的体型和冲击力度不断变大。就在宇文护奋力抵挡獬的冲击时,却突然感觉对方独角獬的力量在衰减,他以为北宫珩的兵气力量已经耗尽,于是便愈发自信地冲向前去。
正当宇文护奋力向前压制时,不料北宫珩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一刀砍碎长剑。没有了长剑兵气维持的白鹿迅速消散,独角獬顿时冲过来将宇文护撞飞在地,还没等他起身,就被飞身而来的北宫珩一刀贯穿,连刀带人一起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顷刻间,兵气幻化物尽数消散,一切归于宁静,只剩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宇文护,碎成几片的长剑,以及手执长刀、站在一侧的北宫珩。
“怎么回事……你刚才不应该是兵气耗尽了吗……”宇文护有气无力道。
“我可没有那个功夫和你斗气。”北宫珩不屑道。
原来北宫珩自知他与宇文护的兵气力量差距过大,如若一味与宇文护在兵气力量上斗狠,自己绝对占不到便宜。于是北宫珩略施兵气将独角獬维持在原地,让宇文护误以为自己还在对面和他斗气,以至于兵气耗尽。而真正的北宫珩则在此时悄然带刀前来突袭,趁宇文护来不及反应之时彻底将其击败。
宇文护听罢并无言语,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叹了口气。
“真是没想到……我一生征伐无数,却倒在了你这种无名小卒手上,真是最大的笑话。”宇文护苦笑起来,似是不甘,又像是自嘲。
“以这种方式去死,又死在这里,算是你最好的结局了。”北宫珩说道。
“哼……又是一个被宇文邕洗脑的家伙,真是无可救药。”
“论无可救药,又有谁比得过你。”
“你对我的理解……仅仅是从他人那里知晓……我的真实想法、真实面貌,身为一个替人砍杀为生的工具又怎么会清楚……”
北宫珩默然不语,似乎宇文护的话触及了他内心某种不为人知的区域。就在这时,宇文邕等人也来到此处,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宇文护,宇文邕的脸上除计划成功的欣喜之外,紧接着显现出不屑和厌恶。
“怎么……亲眼看着我死了才心安么?”宇文护像是嘲笑般问道。
“像你这种为患一国二君的奸贼,不亲眼看着你死,朕寝食难安。”宇文邕冷冷道。
“奸贼……哼……在你们看来,我弑君僭越、控权掌国、铲除异己,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行。然而我如果不做这些呢?或者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存在会怎样?那大周已不知亡几回,高欢早就把我们全都吃下了……”
“拿着曾经的奉献和功劳当作祸乱国家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哼……随你怎么说吧,我只希望……大周能够存在下去罢了……不过我看不到大周的未来了……我的势力和子孙也看不到了……”
到了弥留之际,宇文护闭上眼睛,身上的鲜血已浸满衣服。
“惟有到此时才彻底知晓了死亡的滋味啊……临死才知道活人才能挽回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然而通晓‘真正的生活’之道理……却是在行将就木之时……苍天真是残忍又冷酷……。”
倏忽间,薄雪落下,逐渐铺满被鲜血侵染的宇文护,曾经的可恨、凶残以及霸道皆已散去,此时惟凸显几分可悲。曾经的开创者和斗士沦为屈服于权力的奴隶和魔鬼,最终又死于权力的刀下,不禁令人感慨世事无常。
北宫珩注视着宇文护的最后一面,不知在心中思考些什么。
在确认宇文护已完全死去后,宇文邕立刻召集大都督宇文神举、齐王宇文宪等迅速奔赴军营,控制一切军队动向,并吩咐宫伯长孙览马上带人逮捕宇文护子嗣宇文会等人,同时诛杀其党派势力,一丝一毫也不要放过。
诛杀宇文护残余势力的行动进行了数日,雪花漫天飞舞,在阴沉昏黑夜空中闪烁白光,倒映无处不在的血色,似乎是在期盼即来的曙光。
茫茫大雪何时停止,无人知晓,但一片香草,或许很快会来到。